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落仙村村民嘴里所谓的祖先。
他看着雾气里缓慢行进的队伍,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随着焦距拉近,镜头拍到的画面在晃动中虚焦又聚焦,重复好几次后才彻底稳定下来。
这时姜徕终于得以看清,那些用来覆面的白布上的图案正是赐福。
他第一次见到赐福的图案是周惟安留下的笔记本里,第二次则是在那本《登仙:民俗信仰中的生与死》中。这两次见到的赐福都是完整的,不仅有三叶结的图案,还包括了花瓣尖的文字。
但在这之后,无论是王桂全发疯后画下的赐福,还是展馆那些异变的人颅骨上印刻的赐福,又或者是他在疗养院病房的墙上看到过的赐福,都只有如花瓣般的结这一部分,缺失了本该落在每一瓣顶端的那小串字符。
而眼前画在覆面上的赐福,正是带有文字的版本。
姜徕举着手机,本来还想再仔细观察一下这些诡异人形的细节,可处于镜头中心的那个人影动作却突然一顿,紧接着做了个像是转头的动作尽管对方的脸被覆面遮挡,但一瞬间姜徕有种和对方对上了视线的感觉。
他猛地放下手机,发现原本整齐的队伍里已经缺了一个人。
寒毛瞬间倒立,姜徕在心里暗骂一声,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松开拽着窗帘的手,转身躲到窗户下。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躲避,但蹲下后姜徕就看到了还趴着蜷缩在床上的周惟安,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躲,必须要想个办法。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只能找找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个空间,或者藏起来。
想着,姜徕的目光落到了房间角落的衣柜里。那个衣柜特别老,而且柜门的活页都松了,之前他打开看的时候差点没把柜门拽掉,躲进去跟自投罗网也没什么区别。
砰砰砰砰砰!!
窗户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仿佛有什么要闯进来。那扇玻璃窗原本就有些年头了,在这阵猛烈的拍打下,在窗框里不断地震颤着,同时发出像是快要碎裂般的声响。
危急关头,姜徕终于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终于从裤子的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他平常不随身带这种东西,差点都忘了。
刀刃弹出,划破空气。
其实这算不上特别好的防身武器,但聊胜于无。
当然,姜徕没有傻到凭借这把小小的折叠刀就打算正面硬扛窗外那个人形。
猛烈地拍窗声还在继续,那声音扯得心跳都跟着加速,砰砰撞向胸口。
再这么下去那扇窗户撑不了多久。姜徕拿着小刀跑到周惟安身边,掐着那人的脸凑到周惟安耳旁小声喊道:“周惟安!快醒醒!”
蜷缩在床上的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喊,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却仍旧没有醒过来。
拍窗的声音就跟催命符一样,姜徕急得快疯了,正想开口再喊一次,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
时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暂停了。
下一秒,玻璃窗应声爆开,无数碎片迸裂在房间里。
一股腥臭、沉闷的味道从破掉的窗外涌入,覆面的人形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攀附在宾馆的墙上,趴在窗口,探头想要挤进来。
可惜那扇窗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过窄小了。
脑袋和身体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穿过窗户,以至于人形本就扭曲的身体卷着得更厉害。而这个过程它仍然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反而让这个场景显得更加诡异。
覆面随着扭动动作在不断地摇晃,上面的赐福似乎也跟着有些扭曲起来。
姜徕心都蹦到了嗓子眼,脑子里的那根神经也绷到极点。他顾不上那么多,转头一拳砸在了周惟安胸口,咬着牙说:“周惟安快醒醒!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话音落下,原本陷入昏迷的人忽然睁开眼,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姜徕对上周惟安的视线。那双眼里一会儿是冰冷一会儿茫然,偶尔还掺杂着害怕,一看就知道周惟安还没完全恢复,只是对他的话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姜徕也来不及解释了,借着周惟安拽住他的力道,把人从床上拉起来,说:“先跟我走。”
覆面人形像是察觉到了他们要逃跑的意图,挤得更用力了。它小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不锈钢的窗框因此完全填满,又在蛮力持续不断的破坏下,发出了恐怖的金属扭曲暴裂声。
一瞬间,姜徕甚至觉得窗户所在的那整面墙都在跟着摇晃,像是要一同崩塌似的。
他拉着周惟安冰凉的手跑出205号房间,直接往楼下跑去。
宾馆一楼如姜徕所料,同样不见人影,灯也是熄灭的。玻璃大门外,肉粉色的雾气依旧弥漫在渔村之中。
姜徕凭借着记忆闯进柜台,在昏暗的角落里摸到了那扇门当时宾馆的老板娘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一拧门把手果然,这扇门果然没锁上。
门后一片漆黑,看上去是个没有窗的房间,姜徕带着周惟安躲了进去,接着转身把门关上,又摸索着扭上了门锁。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周惟安就跟在他身边,那团有些冰冷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姜徕的心里变成了只要感受到就能安定一点的存在。
姜徕勉强松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霎那间,一束荧白的微弱光亮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近在咫尺的周惟安,也照亮了他们身边有限的空间。
于非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间门。
刚刚她在房间里忽然听到门口似乎传来了敲门声,那声音特别轻,而且只响了两下,让她一度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幻听,可她转念想到刚才姜徕和周惟安单独在外面呆了会儿,又怕是那两人有事找,于是还是起身走到门口。
宾馆的门没有猫眼,但很薄,她先是贴在门板上听了会儿,在发觉外头没有任何响声后又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开房门看看。
门外的走廊亮着灯,空无一人。
她左右看了看,整个二层都格外安静,看上去宾馆今夜只有他们几个入住。
于非撇撇嘴,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正打算关门回房间,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刚刚周惟安和姜徕两人单独落在最后,明显是解决矛盾去了。这两人一看就是早些时候闹了点别扭,但以他们的相处方式来看,肯定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大事,这时候也该聊完回来了。
可于非从刚才起就一直呆在房间里,却没听见门外有任何人走动开门的声音,这说明两人到现在都没回宾馆。
有那么一秒,于非担心是自己在多管闲事,可她大概还算了解姜徕,虽然这人总能出一些风险很高的计划,但真正的行事作风还是挺靠谱的,没道理才到落仙村就大晚上地在外面逗留。
想到这儿,于非决定先给姜徕打个电话。
然而通话拨出去后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再打过去甚至连响都没响一下。于非愈发感到事情不对,转头就去敲响了隔壁刘卫青的房门。
206的门很快打开,于非问刘卫青刚刚有没有听见敲门声,刘卫青摇摇头,说没有,接着大概是察觉到她表情不对,便问:“出事了?”
“我联系不上姜徕了。”于非回答。
刘卫青闻言,穿上鞋子来到对面的205门前。
“姜徕?”他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门后只有一片死寂。
第62章 入夜以后
刘卫青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出头。
这个时间说不上很晚,但在这么个偏僻的小渔村里,基本天黑日落后通常就不会有任何能够外出的理由了,姜徕和周惟安没理由在外面呆那么久,除非是碰上了事情。
一旁的于非又打了一遍姜徕的电话,可惜依旧无法接通。
她皱起眉头,觉得两人应该是在宾馆外碰见什么事了,不然如果是在宾馆里,她应该多多少少能感知到。
“走,下去看看。”刘卫青表情严肃地说道。
两人一同下了楼。
一楼大厅跟他们回来时没什么区别,亮着灯,只不过那盏灯总显得不够明亮,光线稀薄地散落下来,以至于大厅扔有些角落没能被照亮,沉在一团昏暗。
前台更是空无一人。
于非走到大门口,想要出去看看,结果伸手一推才发现门被锁上了。如此反常的情况让她皱起眉头。
透过玻璃大门往外看去,外面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宾馆的灯光透过玻璃倾泻了一点到外头的夜里,简直就像外面的世界消失了似的。
于非朝他们回来的方向看了眼,没见到周惟安和姜徕的身影。
叮叮。
身后传来两声清脆的铃响,于非回过头去,是刘卫青摁响了前台的铃。然而这次他们却没有等到任何人出现。
很奇怪,就好像村里的人在入夜天黑后全都消失了一样。
刘卫青想起之前中年女人是从角落的一扇门里出来的,目光不由地朝那个方向投去,很快就看见了那扇隐藏在墙壁里的、不太显眼的门。
他先是敲敲门,理所当然的,没有收到回应,于是握住把手拧了一把。
门是锁着的。
现在看来,他们简直像是被困在了这间宾馆里。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刘卫青转头对凑过来的于非说道,“这个村里的人好像都很忌惮天黑。”
从他们抵达落仙村后,刘卫青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观察村里的环境和人。刚刚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随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饭馆老板就越发表现出一种仿佛坐立难安的状态,那人不断地看向外面的天空,眉眼间也跟着流露出夹杂着焦急和恐惧的神情。
甚至,在他们终于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刘卫青明显觉得老板松了口气。
包括他和于非回到宾馆的时候,前台的中年女人就站在宾馆的玻璃门后,用和饭馆老板十分相似的诡异表情盯着外面,见到他们回来,女人不仅替他们拉开门,嘴里还在念叨说:“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那会儿天色基本上可以说全黑了,可能还剩最后一点蒙蒙的日光没有褪尽。
于非也发觉了这点,但奇怪的是,即便是眼下已经完全天黑,她也不觉得这个夜晚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要知道,以她的体质,哪怕只是一丁点怪力乱神的事情都能够感知到,可从他们进村到现在,即便碰上的人处处透着诡异,于非却没有不对劲的感觉。
就连那个供奉着奇怪祖先的神龛,她竟然都没有任何特别的感知。
她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
最初她下意识地觉得是有人在周惟安得肉体上下了禁制,才会导致法事失败,但现在看,有问题的或许是落仙村这个地界。
而且这么大范围的异常绝对不是人,甚至他们这些所谓的修行者能做到的。
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
“刘警官,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出去看看。”于非望着刘卫青,说道。
且不论落仙村的人都去哪里了,既然他们看上去都十分忌惮入夜,那他们更要趁着夜色出去看看。
“出去倒是不难,”刘卫青转头看向上锁的大门,“要不把门砸开,要不就是从二楼翻窗出去。”
五分钟后,两人翻出房间窗户,落到了宾馆后面的山上。
外面没下雨。
落地时,脚下的泥土传来异常绵软的触感,于非不由低头看了眼,但踩着的只是一片有些泥泞的土地。
“先沿着咱们回来的路往回找吧。”刘卫青扶了于非一把,开口道。
两人顺着下坡的路往海边走去。夜色静得令人发慌,除了绵绵不绝的海潮声以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