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和姜徕、周惟安两人分开的地方。
那盏路灯还亮着,是黑夜里为数不多的亮光。灯光下,于非朝周围望了一圈,忽然捕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寒意。
她思索片刻,正想跟刘卫青说让他帮忙望一下风,自己想用点特殊办法找找周惟安的踪迹,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刘卫青突然大喝:“谁在哪里?!”
“你现在能听得进我说的话吗?”姜徕看着眼前的周惟安,问道。
那人看上去已经恢复了许多,至少能够站着了。手机闪光灯的照射下,对方的眼睛在一瞬间像是有一层雾般的薄膜滑过,随即映射出暗红色的光芒。
虽然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但有那么半秒钟,面对这双明显不像人的瞳孔,姜徕还是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周惟安的眼睛他看了这么多年,本来一眼就能看透对方内心,现在却变得不敢肯定了,但他仍是定定地注视着那人的双眼,等待答案。
沉默中,周惟安突然低下头,凑到姜徕面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们的鼻尖靠在一块,一瞬间姜徕感觉周惟安像是在通过气味判断什么,再然后,那人歪头吻在他唇上。
那是个十分单纯的吻,只是唇与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能。”
姜徕听见周惟安回答道,得到答案的他又端详了周惟安好一会儿,目光从那人的眉眼一路刮到刚亲过自己的嘴唇,然后问说:“你现在是特意维持这个样子的吧?”
“嗯,”周惟安变得出乎意料的坦然,“我希望你可以像这样看着我。”
姜徕愣住。
他原本以为周惟安会说是担心他害怕之类的,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嗯,总之,”姜徕轻咳一下,把扯远的话题拉了回来,“我们要想个办法离开这里。”
也不知道那个发现了他们的覆面人形现在在哪里,有没有追过来。那东西行动根本没有声音,也不像野兽那样嘶吼咆哮,这种彻底的无声反而让躲在密闭空间里的他们难以判断外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或许那东西已经离开了,又或许,它就在门外。
“其实……,”
“我知道,”姜徕开口,不等周惟安说完便打断了对方,“别冒这个险。吞掉后你还要重新适应,要是又失控,我真的就不要你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这么干。”
这个办法对周惟安果然百试百灵,那人立刻就不吭声了。
姜徕举着手机,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打量他们所处的这个空间。
他原本以为这个位于前台里面的房间就算不大,也至少能已足够的地方用来当作休息室或是杂物室,但眼下手机的灯光一照就发现,整个空间小到走几步就到头了,也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两侧的墙壁和头顶的天花板垂挂着帷幕般的红布,只不过这些布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不仅颜色受潮,已经褪成了斑驳的肉粉色,上面一片片的都是星星点点的霉菌,边缘也烂了,布料像是锯齿状的流苏般垂下,飘荡在空中。
而在这个小房间深处,摆放着一个神龛。
这个神龛跟饭馆老板摆在前台的那个很像,只不过要大一点,足足有半人高,而且是石质的。石头神龛里面同样供奉着一个被红布包裹着、拳头大小的“祖先”,祖先面前也摆了一只空碗。
姜徕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碗。
特别干净。
就好像这只碗从始至终都没盛过东西一样。
姜徕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被红布包裹的东西上,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拿起来看的时候,周惟安在他身后开口:“别动那个。”
被看穿的姜徕整个人一顿,打消了脑海里的想法,但还是问:“有什么说法吗?”
“你不觉得他们不像是在拜祖先,反而像是在用什么办法把祖先困起来,压制住吗?”周惟安说着,伸手在那个空碗上轻轻一点,“这个空碗应该也是故意的。所以那个祖先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徕皱起眉头。
确实,饭馆老板也只说这红布包裹的物件代表祖先,但怎么拜,为什么要拜却是半句话都没透露。假如,刚刚见到的那些覆面人形就是所谓的祖先,那倒是不难理解为什么落仙村的人是这个态度。
姜徕沉思着,正打算起身去听听门外有什么动静时,周惟安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那人说道。
这两个字成功让姜徕的神经一下绷紧了,他本能地往周惟安身边蹭了蹭,问:“怎么了?”
只见周惟安一副像是在侧耳倾听般的表情站在神龛旁,姜徕见状,也不由得屏气凝神留意起周围的声响。然而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外,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在姜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周惟安走到神龛旁,略微弯下一点身子,用肩膀抵着神龛,用力一推只听一阵石头摩擦的闷响,神龛从原来的位置挪开了一寸,而下方的地面竟然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缝隙,似乎是个洞口。
姜徕回过神,正想要帮忙,就见周惟安示意他别过去。
接着周惟安脚卡着石龛底部,发力一蹬,那个隐藏的洞口终于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一股难言的气味从深处涌了出来。
第63章
手机的光往洞里照去,荧白色的光线漫散在深处的那片黑暗中,竟然一下子没有照到底,但姜徕隐隐约约感觉自己似乎能看到了最下方的轮廓。
他估算了一下,这个洞少说也有十几米深,而且整体几乎是垂直的,只有快到底部的时候隐隐感觉四周的洞壁出现了倾斜的弧度。
可这样一个垂直的洞里却没有看见梯子这种能够攀爬的工具,只有两侧墙上分不清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凿出来的一些横棱,看上去可以落脚。
然而洞里弥漫着湿气,洞壁上也生着青苔,一看就不好借力。
“这要怎么下去?”姜徕有些犯难。
这趟出门他早有准备,带上了不少户外登山攀岩会用到的工具,但装着工具的包并没有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眼下,姜徕看着地上的深洞,开始思考用把天花板和墙壁挂着的布扯下来,拧成一股绳放下去。
可惜还不等他验证这个办法是否可行,就听见周惟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我先下去,你只要往下跳就好了。我会接住你的。”
姜徕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那你怎么下去,就看见周惟安眨眼间就在他眼前褪去了熟悉的皮囊。
混沌的黑色裹着凉意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姜徕猛地移开目光。
手机光线的照耀下,翻滚的黑暗如同云雾一般流淌着消失在洞口内,那股已经习以为常的凉意也随之减淡了。
死寂侵袭,一瞬间姜徕有些心慌,好在,他很快就听见洞底传来声音:“下来吧。”
姜徕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的闪光灯关掉,放进口袋里装好,拉上拉链,接着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洞口边缘。
脚底下是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寒气顺着洞底涌上来,如有实质般缠着他的双腿。即便知道周惟安肯定会说话算话接住自己,姜徕也本能地感到害怕。
失去手机照亮后,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跳下去的瞬间,他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
失重感汹涌着扑了上来,仿佛在撕扯着他的身体和内脏。但心脏反而像是被重力被死死压住,哪怕剧烈地跳动着,也始终无法挣脱胸口的束缚。
这种情况下,姜徕几乎要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的本能。
好在下一秒,下坠的身体猛然一轻。
姜徕觉得自己像是跳入了一片粘稠的、冰冷的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柔软把他完全包裹着托住,终止了坠落。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然后问:“我能睁眼了吗?”
包裹着他的凉意流动起来,把他轻轻放下,然后周惟安的声音响起,说:“可以了。”
姜徕悄悄把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见黑暗中出现在眼前的朦胧身影是人类形态的周惟安后,这才完全把两只眼睛都睁开。
他重新掏出手机。
电量还剩50%,没有信号。
闪光灯的光线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脚下的地面踩着有种滑腻,湿气在深灰色的岩壁上化作了一片如同薄膜一样的水光,头顶以及脚边能看到很多细小的钟乳石柱。
姜徕一下就想到了周惟安用DV拍下的视频里,这人最后身处的就是这样的环境。
不过,他记得那段视频的背景里能听见隐隐的潮声,可眼下他们所在的洞穴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回音。
周惟安看了一圈周围的石壁,说:“海相石灰岩。这是天然的喀斯特溶洞,不过,以落仙村的地理位置,这个地下洞穴系统如果够大的话,很可能会有跟大海相连的部分。”
这倒是正撞上他的专业了。
“但这个连着宾馆的洞口应该是人工开凿的吧?”姜徕说着,抬头看了眼自己跳下来的洞。
说实话,这个洞口实在有些奇怪,因为他想象不到有什么办法能从洞底再爬上去,就好像这个洞只下不上似的,让人猜不出这个洞的目的是什么。
周惟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拉了他一把,让他把光打在岩壁上。
姜徕照做。
荧光的照射下,两侧的岩壁布满了微小的孔洞,周惟安盯着这些天然形成的痕迹观察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左右。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前后都有看似能够通行的道路,只是不知道两边最终连通的会是什么地方。他们身上,特别是姜徕身上没什么工具,连衣服都单薄,万一误入洞穴系统的深处,危险程度不比碰上鬼怪要低。
“先往这边走吧。”片刻后,周惟安选了往前的方向。
姜徕没反对,连为什么都没问,二话不说便跟着周惟安便往前走去。
天然洞穴的隧道时而逼仄,时而宽敞,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复杂如迷宫般的洞穴系统里,时不时还会夹杂着像是石头摩擦爆裂的响声。这些声响落在寂静中,让姜徕本就紧绷的神经总是一惊一乍的。
渐渐的,姜徕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风吹过自己。
这阵风似乎是暖的,姜徕不知道这正不正常,他觉得这种不见天日的环境里,哪怕有风也应该是沉闷、冰凉才对。
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周惟安,那人闻言停下脚步,但似乎是没法感受到那种细微的空气流动,周惟安转而问他:“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姜徕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等了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周围似乎有种的动静,像是有什么虫子在爬行。除了这点以外,确实有一阵非常不明显的风再次拂过他的脸侧。
他仔细分辨着风吹来的方向,接着睁开双眼,举起手机朝那个方向照去。
但一瞬间,姜徕留意到的不是通往外面的道路或者洞口,而是墙壁上的一片图案。
起初他还是为那些暗色的痕迹只是普通的石头瘢痕或者是苔藓,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那其实是一副壁画。
画里,无数黑褐色的人型站在一座高台前。那些人型异常高大,甚至连服饰都像极了不久前才见过的覆面人形。
而高台上,熟悉的赐福就高悬在空中。
姜徕在目光接触到符号的瞬间便感到一阵眩晕,混乱的画面如同碎片般在他眼前闪过。
赤红的天空下着血雨,大海像是野兽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紧接着是黑暗之中,头戴覆面、穿着奇怪服饰的人们仿佛狂喜一般手舞足蹈,身体扭曲着,嘴里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和痛呼。
耳边有谁在用他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念诵着如同咒语般的话,那些音节无比清晰地刻印进他的脑海里。
这绝对不是飞升成仙应该有的场景,更像是十八层地狱。
“姜徕!”耳边炸开的呼喊将姜徕的意识一下扯回现实。
眩晕中,他踉跄着倒退了半步,然后被周惟安扶住。
“没事吧?”周惟安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