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信徒将空碗举向了太阳,试图接住最温暖的那一缕光:“接下来,你还想看什么呢?”
景元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想看什么?”
少焉那张温和的笑脸底下,藏着的是层层叠叠的锁链,每一环都扣在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既展示了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又辅以身处罗浮之外、最后一份情感羁绊来威胁,想必丹恒那里也被做了手脚……是留在建木玄根上的力量痕迹?
少焉行事看似随意荒诞,每一句话都像是临时起意,却滴水不漏地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好似一只不停织网的蜘蛛,在捕猎成功后,满意欣赏猎物挣扎的姿态。
攻守之势异也。
过往回忆中不会出现足以覆灭少焉的弱点,再向前阅览也只是无用之举,说不定还会遭遇故意的玩弄。
少焉大约很乐意看他徒劳地翻找那些旧日碎片,然后在他即将触碰到什么的时候,轻轻巧巧地将那扇门关上。
他等待了这么久,究竟要选择在什么时候喝掉口中需要时间酿造的美酒?
少焉一天没有从“想要成为人类”的状态中脱离,自己便有一天寻找破绽的时机,并且他不是都将把柄递到自己面前了吗?
他无法确认少焉是否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改造,但若丛郁只是混沌医师,或许……
可惜,没有或许。
就连那点涟漪都被淹没在暴雨里,再也看不出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景元阖上双眸,黑暗短暂地笼罩了一切:“我想看你。”
一道剧烈地搏动声响起,时间骤然拉长,每一秒都被拆解成无数个更小的瞬间,连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
眼睫颤动的弧度、血液迸出的频率、消失在喉咙间的尾音……阵心的微芒划出的星轨没有在那双被点亮的红瞳中落下半分倒影。
丛郁眨眨眼,一点晶莹划过发烫的脸庞,落在无意识抬起的手背上。
啪嗒。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他的意识里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绚丽的花。
他看着景元缓慢张合的薄唇,脑子被空白的余响震得发懵。
一定是穷观阵的反抗,否则明明应该是很幸福的事,这具严格符合人类标准的身躯却胀得发疼?
他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水渍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干涸的触觉如此清晰。
丛郁盯着正在消失的痕迹,被藤蔓包裹得心脏却蓦地升起一阵恐慌。
他不想让它消失。
-
“恭喜你呀!”
带着面具的愚人嬉笑着、吵闹着,不由分说地闯入了金丝织就的华美牢笼中。
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有如实质的馥郁生机,嫌弃地皱着鼻子,“呸呸呸!你知道吗?在某个古国,人们对甜品的最高评价就是……”
卖了个关子却没人搭理的愚人也不恼,自顾自地补全接下来的话:“不甜!所以你真的吃的好差哦。”
“……喂,小可怜,好歹理理我嘛?”
欢欣的风拂过林梢,强行将叶子拨得沙沙响,像在替谁叹息。
“好吧好吧,我还是那么没面子,那我走了啊!小可怜,你就留在这里,继续当你又大又闷的蘑菇去吧!”
愚人叉着腰怒骂,气势汹汹地将每一下都踩的震天响,却一步三回头,明显一副等着被挽留的姿态。
“恭喜什么?”
难得安稳睡下没多久就被吵醒的少焉倦怠地弯曲着枝条,愚人周身的欢笑也勾不起他的半分兴趣,“我现在居然还有什么值得被恭喜的事情?”
“当然!”愚人欢快地给他的枝条打了个蝴蝶结,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手艺,“首先,恭喜你还活着!”
少焉被这不入流的笑话逗得轻轻一颤,“我当然会活着,一直活着。”
“很好,很有精神!”
愚人身边炸开漫天烟火,把星野照得恍如白昼,“接着是,恭喜你遇见了我!小树苗,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了,要我说,人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亲身丈量这个世界,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有多令人欣悦!”
“可我不是……人……”
死死缠住他根系的土壤逐渐泄了力道,加诸于身的无形枷锁骤然断裂。树体与地面彻底分离的前一刻,少焉震惊到失声:“……你都做了什么啊。”
“嗯嗯,是在感谢我做的好人好事吗?不用谢,因为我就是这么喜欢日行一善!”愚人夸张地笑着,就连星空也被带出弯曲的弧度,凝成一副副或喜或悲的面具。
抹去溢出的泪水,降下无比诚挚的祝福:
“最后,提前恭喜未来的你将要获得新生了呀!”
亿万光年外,欢愉之主纵声大笑。
金瞳的黑猫懒洋洋望向窗外,星辰的轨迹冰冷如初,仿佛连宇宙都懒得为这场闹剧调整一下运行参数。
“所以……第二个节点,也算过了?”
银狼后仰着头,数据屏里仍然只有一片固执的噪点,不甘心地啧了一声。
她还想趁机弄点那家伙的黑历史,好报上次差点长叶子的仇呢,可惜穷观阵外围都被植被占据,拔了网线后,有再高端的骇客技术也只能对着虚空干瞪眼。
上一个节点尚有改变的余地,这回却是谁都不能插手,不过有了那么多前期的铺垫,再坏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艾利欧缓缓眨眼,眸色由金转蓝。
他看见一株渺小的幼芽破土而出,迎着朝阳舒展枝叶,却在无涯生机中化作大日的延伸,将存在的意义尽数压入黑洞的泥沼;
他看见一颗参天的古木贯穿巨舰,其上同源的生灵融为血食,硕大的根须盘踞于星系间,直至将半个宇宙都拖进黄昏的漩涡;
他还看见……一片混沌中,带着面具的愚人滑稽地冲他吐舌头,“一天到晚这么严肃,在打什么坏主意?你的小猫脑子还够用吗?”
“喵。”
艾利欧只是舔舔爪子,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条条大路通罗马,别管中途要绕多少个弯,能到终点就该感谢他帮忙指的方向!
愚人在他身边转了个圈,洒下一把彩带:“坏猫!不过我喜欢!”
-
体温蒸发了那一滴水,微型湖泊在干旱中慢慢退去,露出底下干裂的河床,蒸气顺着脊背爬升,恍若置身云端。
我获得新生了吗?
我蒙受赦免了吗?
丛郁手指重重擦过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印记,景元的嘴唇还在以微乎其微的速度开合,那颜色有些淡了。
直到感受到不属于自己温热鼻息,他才发现方才没有呼吸。
他勾住景元的脖子吻得又重又急,指尖没入那些柔软的发丝里,咬着那片柔软的下唇,仿佛是要把那点好不容易染上的温度彻底吞进自己嘴里。
没有回应?
他稍稍退开,景元的眼睫正低垂着,在下方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哦,是他忘了……
丛郁打了个响指,时间重新以正常的速度流动。
疑惑尚未从心底升起,景元倏地睁大了眼睛,金眸在一瞬间被惊愕填满,异物感在嘴里炸开,缺氧让他的视线有些发黑,丛郁近在咫尺的脸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反复切换。
细碎的喘息从变得红润起来的唇边溢出,景元手掌抵上丛郁胸口,脱力的推举动作却适得其反,他被抱得更紧了。
“丛郁、你……唔!”
他的声音被堵了回去。
非人之物探出的长舌几乎要挤进口腔深处,不放过任何一寸柔软,伴随着粘稠湿意一同涌入的,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条件反射地干呕,试图让喂进嘴里的血液和涎水一起流走,喉管的蠕动只激发出更强烈的刺激。
这是……要被吃掉了?
第44章 揭露过去的第七天
这不是在接吻。
是一个活着的人正在被另一个存在贪婪地吞咽。
景元难以自制地生出自己会被整个拆吃入腹的恐慌那是根植于生物骨髓中、原始而本能的战栗。
理智尚在徒劳地分析,身体却已背叛主人意志地软了下去,每一寸肌肉都在这种诡异的餍足与危险交织的压迫下放弃了抵抗。
丛郁的舌尖舔过他的上颚,连绵不绝的酥麻痒意几乎让他想蜷起脚趾,而吞咽的动作又被迫卷进更多带着铁锈气息的温热液体,它们滑过喉管,蜿蜒着钻进胃里,留下一路灼烧般的痕迹。
怪物猩红的眼睛分明被食欲浸润得滚烫,吐露在他耳边的却是灼人的蜜语:
“我爱你。”
哈,真是疯得不轻!
景元抬起手臂,扯住丛郁的领子,确认他不会退开后,牙齿用力咬下紧贴的唇瓣,势必要在他身上咬出几个窟窿才肯罢休!
“唔!”
丛郁吃痛,闷哼一声,沾染血色的唇角更显殷红,被同样艳丽的舌尖卷去,消失在齿列之后:“景元,这就是你回馈给我的爱吗?”
如此炽烈,如此真实。
他半跪在地,几乎要融化在这份美妙的情感中。
景元舔了舔牙齿,口腔里残存的异物还没完全消退,“当然。”
原来不可一世的少焉,也会露出这般祈求着回应的卑微姿态啊,为了让罗浮以他们所中意的方式倾覆,这一个两个的,还真是煞费苦心。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感受到的剧烈搏动,景元抬腿,试探着踩上丛郁的膝盖,后者身体明显一僵,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被踩踏的感觉本就不算温和,何况硬质的战靴底部做了许多防滑设计,加重些力道后,隔着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鞋底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景元不紧不慢地继续向上碾去,那具看似无法战胜的身体果然又微微一颤。
方才他就发现了,丛郁对疼痛的耐受力很差,穿胸而过的伤势会在一瞬间自行修复,可却会在被他咬破嘴唇的瞬间稳不住呼吸。
恋痛?
真是龌龊的癖好,难怪他会愿意与帝弓天将纠缠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