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卡芙卡把玩发梢的手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就是艾利欧让她尽量减少称呼“少焉”频率的原因吗?
她将笑意重新铺展,“我想,这和我们一致的目标并不冲突。”
“你说得对,那我答应就是了。”少焉很轻易地被说服,语调里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认同,“所以……”
他脖颈折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你们带给我的东西在哪,朋友?”
一瞬间,氛围安静到极致。
就连蠕动的藤蔓都停下了一切动作,可那并不代表着它们陷入了休眠,而是将猎物一击毙命前的蛰伏。
但凡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两人一猫便会被当场绞杀,化作树根养分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嗯……那阿刃的养分应该还挺多的才对。
卡芙卡镇定自若,甚至还有闲心开一开同伴的玩笑,艾利欧不会轻易放弃辛苦搜罗来的帮手,也不会放弃与少焉的交易。
看来,即使那位令使阁下捏造了人的形体,模仿着人的礼节,也终究无法掩藏皮肉下空洞的内里啊。
在艾利欧口中那个最好的未来里,这份空洞竟会被填满。
即使是出身于因星核污染而天生缺失恐惧的新巴比伦、为了使自身获得完满才踏入终末命途的卡芙卡,也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好奇。
补全她内心空缺的是那个小家伙,而少焉所求又该是何物呢?
“喵。”
黑猫从浓密的毛发中叼出一双异色的对镯,朝着少焉的方向用同样漆黑的鼻子拱了拱。
少焉没有第一时间去拿,而是打量着艾利欧,突然伸手,捏上黑猫粉嫩的耳廓内侧,“还是白色的猫好看一些。”
艾利欧任他摸了一会儿,才跳回卡芙卡怀里,随意动手动脚的习惯很好,务必继续保持下去,“你尽可以去找你喜欢的白猫。”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少焉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度,露出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温和笑容,“你们真是我的好朋友。”
他没有戴上那件奇物,只让藤蔓将它拖进深处,又是几簇枝叶编织成藤床,托起安睡之人,像是艾利欧那样安静地摆放在双方中间。
卡芙卡掩面而笑。
这般姿态,可真像是阿刃被绑架后,绑匪通知人来交赎金了,幸好自家老大神通广大,还真能把人再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我的第一位朋友告诉我,美酒需要时间来酿造,才能让躁动的烈性沉淀为醇厚的回甘,”虽然少焉不觉得放了几百年的古海佳酿有多香甜,但是朋友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要想达成此生理想,我还需要更多准备。”
卡芙卡吹了个口哨,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荡开,那可真是个有趣的朋友,“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少焉颔首:“谢谢。”
否极泰来,他最近交到的朋友都是好人呢。
谈完交易后,几人一时间相对无言,沉默并不让人难堪,它只倒映着各自的心事。
卡芙卡放缓了呼吸,仔细倾听着生命的旋律,或许她的小提琴曲库可以更新了。
少焉目光仍落回刃身上,似是不舍,“他好像也想成为我的友人。”都主动用家乡的礼节打招呼了,好热情。
不,刃不想。
“好事多磨嘛,若有缘,星核猎手自当与阁下再会,到那个时候,再谈交朋友也不迟。”
卡芙卡隐去那个略显敏感的名字,递出一部手机,“见面礼。”
说完剧本上的最后一句台词,身后的通道也适时展开,她扶起无知无觉的刃,艾利欧从她怀里跳下来,尾巴高高翘起,步伐从容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到通道入口时,它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再次看向景元的方向,这一次,它停留了更久,久到景元几乎觉得它要开口对自己说话了。
但它没有。
黑猫只是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消失在通道外的光芒中。
看破命运之人,却自称命运的奴隶……罗浮也该发一份艾利欧的通缉令了。
戏幕定格在这一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连风都不再流动。
两人身下的藤蔓纠缠成座椅的轮廓,弧度恰好贴合腰背,仿佛为他们量身定做,面前升起的圆桌上放满了点心与茶水,边缘还缀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像是匠人刻意留下的落款。
丛郁以手背托腮,将一侧的脸颊挤得变了形。了,修长的指节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撑出一块肉感十足的区域,把他的笑容拉扯成了略显滑稽的弧度。
“之后的刃也拒绝了我的治疗,真遗憾。”
星海广袤无垠,在孤寂的盆栽理待着时,他唯二能感知到的存在便是药师和……三等分的倏忽。
前辈真是劳模来的,一个人当三个人使。
其中两份图钉在星图上的位置固定不变,只有最后的这个天天在银河里到处跑,他难免生出几分好奇,追过来后见到的却是老熟人。
他乡遇故知,真是树生一大幸事啊!
尽管将稚嫩的过去暴露在景元眼前让人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当时才初具人形,四肢都还使唤不利索呢。
还好景元是接纳型恋人。
对他的本体都能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去注视,手指触碰到人形躯体上的温热皮肤时,也会激动得微微颤抖。
景元对他实在太好。
好到他的心意都显得吝啬起来了,像是拿一颗露珠去还一片海,拿一朵花去还整个春天。
得想办法让景元感受到他赤诚的真心才行。
思虑再三后,丛郁还是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面下手,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够确信自己不会搞砸的事情,“你有想让我治疗的人吗?说出来,我都会答应你的。”
少焉眼底满是粘稠的恶意。
如同沉甸甸地堆积在瞳仁深处的一汪被污染的泉眼,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翻涌着足以腐蚀一切的暗流。
他指代的人选近乎明示。
那位尚在幽囚狱底的前代剑首,同时也是自己恩师的镜流。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点心上的酥皮脆亮,色彩鲜亮的温馨藤桌此刻却成了布满荆棘的审判席,每一道纹路都刻下罪恶的痕迹。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面带微笑,语气温和,递过来的却是一把双刃的刀,不将他割得鲜血淋漓誓不罢休。
是主动舍弃一人,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整座罗浮堕入不死瘟疫的地狱中……天平的两端对景元来说都可谓是剜心之痛,偏生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难以斩杀的混蛋!
景元肌肉绷紧一瞬,又很快放松,指尖没有陷进掌心里,而是自然弯曲,他知道少焉不会允许他自伤的行为。
那并非仁慈,而是出于无可比拟的狂妄宣告猎物只能由猎手来宰割。
现在不适合激怒少焉,星核猎手已经向他展示了正确的应对方式。
怪物强行将自己塞进人类的躯壳里,便以为自己也是人了,笨拙而可笑地模仿着人类的礼节,试图融入其中,却仍旧透露着处处违和。
少焉给自身设限的同时,也给他留下了可乘之机,不是想掩盖自己的非人吗?那就来吧,遵守人的规则,拥有人的弱点。
人是群居动物,所以他们需要归属,需要某种确认自己不是独自站在虚空中的回声,这就是少焉那自以为是的欲念源头。
景元抬眼,金眸中一片冷凝,无数敌人都曾与他相对,最终只都化作了罗浮史册里一行被轻轻带过的文字。
哪怕是少焉也当如此!
他忽然笑了,“我有一个条件。”
怪物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嘴角笑出的弧线凝固在脸上,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友善的温度,却无端透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突兀感:
“我在给你好处呢,将军大人,无条件的好处。你还要提条件呢?”
“正因为是无条件的好处,所以景元才更不能接受。”景元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都会答应我,那好,我不需要你治疗任何人。”
少焉的治疗从来都不只是治疗,好在十王司对每一个从魔阴中返回现世的人都有记录,若此间事有不逮,也能勉强止住祸乱。
白发将军眉眼弯弯,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丛郁,你可是我的医师呀。”
景元哪边都不选。
他要将比较两者的天平撤下,换上承载自身的那盏器皿。
第43章 揭露过去的第六天
“你是我的医师。”
景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紧贴着耳朵的呢喃。
丛郁被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极强的发言惊得不知所措,猩红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景元……是这样的性格吗?
想起来了。
手册上有说,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难怪自己每次去找他,都会感觉他的情绪有些微妙,原来是在因为自己和别人产生了更多的交集,所以在暗戳戳吃醋啊!
欣悦之情溢满胸腔,静水流深,在他之前没看见的地方,景元竟对他如此情根深种。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丛郁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相较之下,他只觉得自己爱得还是太浅显了,就连要送给景元的礼物都还至今没想好!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省中,低头看着桌上由他的汁液凝固而成的食物,它们竟如此面目可憎。
这些东西只是他随手捏造的道具,没有经过时间的酝酿,没有倾注心血的打磨,实在配不上景元。
茶水的热气不再升腾,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凉透的茶,送到唇边一饮而尽,时间终于顺着杯盏外的水珠重新流动起来。
“景元,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
合格的伴侣不应让对方产生不安全感,回去之后,避免景元再次吃醋,自己哪里也不去,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
一直。
待在他身边。
丛郁品味着这几个字的重量,唇齿间也好似真的泛起了一丝甜意。
无边的绿意散去,两人又回到穷观阵的阵芒包围之中。
这并非结束的预兆。
丛郁还有许许多多的回忆还没来得及分享,怎么可能就此放过景元?
艾利欧曾告诫他,万事皆三,超出这个数字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的掌控。
第一场在久远的过去已经确定;第二场是他选择的景元旧友;那么最后一次的场景,又该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