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会痛的,景元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的胸腔曾经被人打开过,不会知道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曾经被另一只手捧在掌中……
“丛郁。”
景元手中书籍合上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室内格外突兀,“在想什么?”
丛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想……下一顿要吃棉花糖。”
要安抚一头凶兽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再多单纯的食物也无法填满他心中纵横的沟壑,哪怕一丝一毫。该给他泛着热气的血肉、裹着剧毒的蜜浆,以及……折断骨骼后,带着碎块的髓质。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遏制他的贪欲。
“点心里的糖分不够?”
景元对上那双钉在他身上的猩红双眸,蓦地笑了,微微俯身,别起鬓发的指节恰好擦过眼角那颗泪痣,更添几分丽之色。
“我尝尝……”
他捧起丛郁的脸,舌尖试探着卷过唇齿间残存的味道,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唔,是有些淡了,下回甜度加倍,如何?”
丛郁甚至没想起回应,那抹温度就已经退了出去,在他的嘴唇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是不是太懈怠了?
墨发青年按上嘴角,那里还有一点未干的湿润。
景元垂眼看书时,那颗泪痣安静地卧在睫毛的投下的阴影里,可一旦视线相对,那颗泪痣瞬间跳脱出来,如同瓷器上一道浑然天成的釉痕。
部分瓷器在烧制过程中,会伴随着清脆而细小的爆裂声,开片出好看的冰裂纹,景元也有这样的时刻吧?
“好啊。”
也想听他发出那般的声音,短促的、恍惚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可是景元”
丛郁环住去除腰封后更显纤细的腰身,迷蒙的眼底一片猩红,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我现在就想吃到,该怎么办才好啊?”
就算将软禁的行为装饰得再冠冕堂皇,也不会改变它的本质。
景元早已做好承受少焉因此生出的愠怒、或是要取走他曾许诺的补偿的准备。
他扯开衣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随意的动作仿佛只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些,尽管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年纪上来了,多少也略知一二。
直到今天。
骨节分明的手指卡进皮圈与脖颈中的缝隙,将本就狭窄的空间勒得更紧,居高临下的视角让他能清晰看见那人瞬间皱起的眉。
项圈和手链是不一样的。
手链可以松一些,晃荡在腕骨上,勾勒出凸起的骨节;项圈必须紧,要贴合脖部的曲线,让人时时刻刻感受到它的存在。
自愿戴上枷锁后,非人之物也变得和常人无异般,需要汲取氧气才能存活吗?
景元牙齿咬住糕点的一角,俯下身,将它送到丛郁唇边。
松软的甜蜜消弭于两人唇齿之间,本就不多的糖分被稀释得再度淡了一层,却在其中一方即将咽下时骤然变得粗粝起来。
“能就这样吃掉的吧?”
费力吞咽的人没有回应,横亘与中间的指节成了第二重阻碍,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丛郁唇瓣微微开合,舌尖还露在外面一点,嘴角还沾着从景元那边带过来的、混着唾液和糖渍的湿润。
重重咽下后,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够。”
墨色长发好似活物一般舞动,在景元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猩红的眼眸如悬于夜幕中的两轮血月一般,将诱人发狂的光辉洒满整间书房。
漆黑的裂缝沿脊背蜿蜒而上,诡谲的气息自其中弥散,腕间对镯“咔”地一声分离,被强行塞进渺小躯体里的巨树本相就此展露一角。
景元在邀请他。
这个认知像一簇火,自丛郁的心头里烧起来,烧得他大脑发晕,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撒个娇,听景元说些哄哄他的话,为什么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咕噜咕噜的声音将所有的理智与思考熬成粘稠的浆糊,它们叫嚣着要填满整个颅骨。
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人身上,藤蔓随心而动缠了上去,用末端最细小的绒毛,感知每一寸热度。
任何微不可查的颤动都被它们捕捉,传回丛郁意识深处。
红润到异常的嘴唇吻上那颗挂在眼角、如泪水一般悬而未落的小痣,“景元……”
吐息拂过,鎏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案几上散落的书页,谁都没空去管。
景元搂住那截被深色皮管禁锢的脖颈,语气拉得悠长,染上几分暧昧的软意:“我已经不年轻了,就当行行好?折腾我时,还请先生下手轻些。”
丛郁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沿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滑下去,停在唇角。
景元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侧过脸,将唇峰贴上了那根拇指的指腹,随即张开嘴,用牙齿轻咬着凸起的骨节,传达出一种无声的确认。
丛郁笨拙地张开手臂。
仿佛回到了初次得到身体的那个夜晚,群星静谧,万籁无声,世间唯余他一人,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没有任何存在可以分享他的喜悦。
将景元整个环住时,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人类会如此执着于亲密的拥抱。
原来是为了弥补右胸腔里,那一半缺失的心跳。
第49章 同床异梦的第五天
好热……
过量的温度顺着藤蔓留下的痕迹爬满全身,蜿蜒的水痕在落进室内的的阳光中逐渐干透,带起无休止的痒意。
只解了部分的领口无法让景元散去更多热量,他扯开更多,扣子在当得起一句粗暴的动作下不知崩到了何处,那点细微的响动落在的藤蔓中,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重重喘着气,胸膛起伏如被风摧折的浪,可心底却无端升出一股畅快。
就好似曾经千百次的运筹帷幄,让敌人按照他的心意行动,走入无法逃脱的陷阱时那般。
景元当然是会骄傲的,身为仙舟历史上都少见的少年天才,亲朋在侧、好友相伴,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那份自负却在倏忽间被砸得粉碎,好似只是眨了眨眼,一切都转变为鲜血淋漓的模样,叫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那不是担起责任的神策将军该有的情绪。
将军要冷静,要理智,要永远站在棋盘前,为罗浮谋划千载万载的太平。
于是他便将它压在心底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的偶然间、或是找不到对弈之人时浮出水面,浅浅呼吸一口现世的空气,随即再度沉没,仿佛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它一直存在。
窗外的日光晃的景元有些眼晕。
白日宣吟......当真是有伤风化!
书房位于宅邸中心区域,他知道,哪怕是在边缘的任何一间房内,驻守在五里开外的云骑也不会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动静,可他还是觉得荒唐。
住进来的那晚,少焉什么都没做,只是如同巡视领地一般绕着每一条路走了个来回,若非从另一半床上传来的呼吸,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依旧与往常无异的每一天。
原来如此,这个怪物喜欢看他主动啊。
“唔……”
景元眼眸微敛,金瞳中泛起水汽,似是难受得很了,才压不住这一声从喉口溢出的低吟,没被束缚住的双臂将上首之人拉得更低。
学着少焉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他贴上符合人体结构的颈线,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轮廓啃咬一侧的锁骨。
牙齿碰到骨头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下方的胸膛瞬间绷紧,闷笑两声,他抓住少焉的手:“是这样吃不下去?”
景元跳过顽强维系上衣的扣子,一路向下,落在那条绣着繁复云纹的腰带上,引导那片尖利的指甲挑起锁扣,语气像是在哄不谙世事的孩子般温柔,“好歹专心些呀,难道景元当真只有蒲柳之姿?”
丛郁缓慢地眨眼,融化掉的脑子根本没办法进行有效的思考,所有的理智都在景元咬上他锁骨的那一刻溃散成烟。
黑色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敞开,将白皙的胸膛衬得愈发诱人,失去功能的腰带逐渐被那只手抽离,修身的长裤翘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呼吸一顿,纤细的枝条顺着念头攒动。
景元微微后仰,姿态放纵。
藤蔓中的一根突然暴起,抽飞了阻挡在前方的其他同类。
这算什么?
自己打自己?
景元尽量分散注意力,刻意地让自己不去联想之后将会面临什么,数着窗棂上的雕花,回忆今天的早餐……
面具般的从容笑意却在下一刻定格,随即破碎开来。
藤蔓末端深色的外皮陡然裂开,施施然绽放出一朵靡丽的蓓蕾,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得不似人间之物。
滑腻的内里油光发亮,那是为了在捕猎成功后,让猎物无处借力而演化出的残忍特质,而开口处的方向赫然昭示了它接下来准备做的事。
“……等、等等!”
景元的呼吸彻底乱了。
缺乏经验导致的频繁失利让他喉咙里生出无形的阻碍,仿佛他也被套上了一个项圈似的。
看不见的束缚勒在咽喉处,吞不下,吐不出,连喘息都被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要是被那种东西缠住,他的下场肯定不算好,肉眼可见会更上一层楼的体验,真的能让他落得个理智全无的地步……
向来灵活的头脑擅自分析出结果并传了回来,景元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移开目光,将心底那点快溢出来的跃跃欲试的期待死死按了回去。
只有未开化的野兽,才会做出这种混账行径!
(............搏斗失败,没招了,我认,我认识行了吧!)
他的指尖滑到被覆盖的喉结处,轻轻点了一下,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丛郁蓦地睁大眼睛,晕染在脸颊上的酡红更重了几分,只觉得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连回答的速度都慢了一拍。
回头客再次指定要吃同一道菜,除了真心喜欢之外,再不做他想。
猩红的舌尖舔过干涩嘴唇,在上面抹出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当然……没问题。”
失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