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不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少焉嘴里能撑多少个回合,机巧鸟送来的超大食盒至少装了四人份的食物,符卿实在周到。
放下那两根报废的筷子,他从食盒里取出一双新的,安静地吃了起来。
少焉的贪欲从不遮掩,也不需遮掩它像藤蔓一样从那双眼睛里长出来,缠在景元的呼吸、动作和每一寸肌理上。
而景元想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被缠得更紧一些,让少焉再也伸不出多余的枝条,去触碰心中那些珍爱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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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A1-09已返航,各单位注意!”
“三组收到”、“一组收到”,应答声接二连三响起,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急促。
随着天边出现一个小小的白点,四周瞬间热闹起来,检测仪器在启动前接受最后一次验收,小组成员们互相检查着防护服有无破损。
机巧鸟落地,与它携带的食盒一起,被拆分成更细小的部件,检测报告很快送到符玄手里。
“除了景元外,没有出现第二人的基因信息残留?”代行将军之责的太卜大人面沉如水,却也松了一口气。
自朱明仙舟学成归来的新任司鼎灵砂将看完的数据烧毁,火焰在她眼底跳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是妾身,也没办法凭空研制出针对性极强的毒物来啊。”
“无妨,好歹减少了少焉分裂根系的可能性,景元的身体状况如何?”
灵砂犹豫道:“尚未发现异常,或是妾身能力有限……”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符玄安慰着自己,“司衡大人,洞天迁移计划何时开始?”
把这附近的洞天通通都挪走,就算真打起来了,至少能减少部分损失,罗浮在景元手里平平稳稳过了七百年,自然也该平平稳稳地交到她手里才是!
玉兆里传出平稳的声音:“四个系统后启动,预计二十八个系统时迁移完成。”
符玄双手撑在案台上,无形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盯着那面记录着宅邸外围院墙的屏幕。
景元,一定要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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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啊,丛郁,再不快些想出破局之法,那就又该是景元的胜利了。”
景元眉眼含笑,将吃掉的一子握于手心。
丛郁左看右看,棋盘上的局势明了,黑方是困兽,红方是牢笼。
景元嘴上说的好听,可无论他接下来现在走哪一步,等待他的都将是困毙的结局,哪里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墨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扫过椅背的雕花,在空中晃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将手里那颗再也无处可落的黑子放在一边,丛郁果断地选择摆烂,“我认输啦笑什么,我之前可是一窍不通,下得再烂不也是你教的?”
况且,比起最初几回之内就被将死,他如今已然大有长进了。
景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一双金眸睁得溜圆:“倒还成景元的不是了?”
丛郁哼唧两声,本就是景元说的“闲来无事,不如对弈几局”,非缠着他下棋。
好黏人一只大白猫!
弈棋如兵戈,一局之中,万化无穷。
少焉进步很快,以他表现出的学习速度,从比机械还要死板的运行逻辑到如今这般,只会偶尔显露出异于常人特质表现,大概需要的时间……比仙舟得到谒寿净土空置的消息还要早上一个月。
为了筹谋罗浮,还真是做了不少准备啊。
景元捡起剩余的棋子,拉开收纳盒,一颗颗放好,“老人家就这点兴趣爱好,还要被倒打一耙,唉……”
“那明天再陪你玩几局?”
景元手一顿,短促的音节落在风中:“好啊。”
笃信未来每一天都皆在掌握,尽管狂妄,却也比拿他一手教导的小徒弟来说事好上不少。
接过最后一颗递过来的棋子,他自然地握住丛郁还没收回的指尖,不经意问道:“最近可还有被过量的情绪烦扰?驱使岁阳吸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你愿意,不如说与我听,景元自认也会些开解人的办法。”
那岁阳要是燎原、幻胧等存在,或许他还真信它能真寄宿在少焉身上,可它不过是一只连浮烟都能压制的无名岁阳,落在遮天蔽日的巨树上,怕是要连影子都看不见。
一个可以吞噬星系的怪物,不需要一只萤火虫来帮它照明。
混沌医师或许憎恶死亡,可丰饶令使长生无极,能被他憎恶的,想来也只有征讨不死的巡猎了。
过长的金色指甲微微陷进肉里,不疼,只是存在感极强,先辈记录下来的药师本相也是如此。
少焉身上,当真是有许多丰饶的影子。
丛郁曲指,勾勒着景元掌心的纹路。
有一种简单的算命方式,就是看手相,骨节的位置、细纹的走向,都代表了命运的一部分,标注着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而他的命运不在星图昭示的范围内,掌心的肌理也错乱无章,只要表面看不出误差,又有谁会托着他的手,细细查验呢?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用不着岁阳啦。”
钻进景元耳朵里的声音轻飘飘的,包含着得偿所愿的欢欣。
也却如他所说,自己已经陷入了无可逃脱的囚笼中。
景元视线一转,眼角余光中,满园春色撩人,却是处处杀机。
各类繁茂草木生得异常,带着近乎虚假的完美颜色,哪怕是种下一两年都看不出什么变化的慢生品种,也在用不属于它们的速度,奔向一个不属于它们的终点。
显而易见地受了少焉的生机污染。
植物尚且如此,那自己呢?
第48章 同床异梦的第四天
午前的光线不骄不躁,洒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温度正好。
丛郁右手托着脸,腕间的对镯顺着小臂自然滑落,咔哒一声撞上袖扣,手指按在许久未翻页的书籍上。
他翻遍了整间书房,也没找出来想看的小说。
老宅的书房不大,藏书也不算多,但每一本都被保护得很好,里面最有趣的居然只是仅此一本的游记,中途还被其他名字好听、包装也精美的外表诓骗,小心拿到手里才发现是无聊的严肃文学,又费劲地塞了回去。
景元是怎么看下去的,甚至专心致志得连点心都没动,不合胃口吗?
丛郁狗狗祟祟地挪得更近,悄悄拿起一块送入口中,舌尖尝到细腻的甜香。
好吃的啊?
丛郁抬头,目光从手中的点心盒移到景元的侧脸上。
清晰的微尘在被窗棂切开的阳光下那么清晰,将落未落于那朵蓬松柔软的大棉花糖上,边缘的碎发好似融化的糖丝一般透明。
也是好吃的。
丛郁喉咙动了动,又吃了一块,打算继续努力把书的内容啃下去,至少能和景元再多一些共同话题。
袖子被一股力道拉住,随后,指尖覆盖上轻柔的布料,带着被体温熏染过的绵软触感。
景元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才松开手,将用过的手帕折好,重新塞入怀中:“会弄脏的。”
金黄色的银杏叶片,是自己给无名客的那块?另一块的位置也在这座宅院里!
居然有被他悉心收好吗?
丛郁揉搓着指腹,“我记下了。”
最近的胃口是不是变大了?明明没有摄入养分维持身体运转的需求,却总是想要吞下更多。
他抚上紧贴脖颈的皮圈,呼吸受限的同时,食道也没好到哪里去,将固态食物塞入狭窄的甬道时,每咽一下,都会对这具躯体造成额外的负担。
会习惯的,就像捏造形体之初时做的那样。
“为什么心脏不长正中间呢?”
树如此问道。
分裂出枝叶的四肢末端做工粗糙,还带着一圈一圈年轮般的纹路,但也算有了几分人形。
他实在困惑不已。
人类从上到下几乎都是对称的,其他可有可无的器官的就算了,心脏不是至关重要的必需品吗,为何不将它放在胸骨后,好好保护起来?
为他提供了参考数据的好心人笑起来,随手将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藤蔓打了个同心结,“哦,亲爱的小树苗,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你得自己去找才行。”
“会找到吗?”
“当然,我向你保证!”
“好吧,我相信你。”他点点头,脖子还没有完全成型,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又问:“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模具呢?只要塞进去填满,不就很轻松地捏好了吗?”
好心人发出一阵狂笑,好像听见了什么世纪笑话一般,“没有模具可以定义你,你却想将自己装进去!小树苗,你真有趣!我喜欢你!”
“谢谢,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眨着边缘扭曲的眼睛,身后的藤蔓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一边费力解开那个同心结,一边幻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这么灵巧的双手呢?
回忆着教学资料上的说辞,他的记性向来很好:“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对方一愣,随即笑得更加猖狂,甚至抱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噗……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很喜欢笑。
就算不是在说话的时候,的声音也是笑着的,那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欢快乐曲。
乐曲将没有完整形体的他推开来。
“你出师了,去找你的答案吧!”
丛郁睁开眼,打量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每一根骨头都长在它该长的位置,正确的、位置。
就像景元那样。
他侧耳听去。
景元的心脏也好好地待在属于它的胸腔里,鲜红的血液自心室泵出,经过那些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路径循环至全身。
却一眼也看不见。
丛郁手指蜷缩一下。
剥开皮囊,让那颗心暴露在空气中时,还会这样规律得像是代码一眼跳动吗?碰上去后,仍然能感受到它湿滑的起伏吗?
试试吧,他保证,只看一眼就恢复原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