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咪。”不知道。
卡芙卡披上大衣,黑色的衣摆在身后展开,好似一只正在舒展翅膀的蝶,她转过身:“还记得吗,阿刃,万事皆三超出这个数字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的掌控。”
“第三个节点已经过去,”银狼往刃的身体上一靠,熟练地倒腾成舒服的姿势,“往后如何全看他自己,即使想帮忙,也无能为力啦。”
刃淡淡地看她一眼,否定道:“我没有想帮忙。”
只是,有些在意景元的心情。
分明是最小的那个,却被迫扛起了最多,连同僚的信任、下属的性命、仙舟的未来……全都压在那一副肩膀上,压了数百年不得喘息。
现在就连这方面,竟也无法圆满。
命运实在苛待于他。
令他得偿所愿,却也让他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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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天。
四位天将已然相对而坐了一段时间。
热气袅袅从杯中升起,在空中打着旋又四散开来。
飞霄左看右看,周遭同僚表情俱是一脸凝重,“打了胜仗怎么都看不见一个笑脸?景元,这回不费一兵一卒,我看这大捷将军的的诨号应该安在你身上才对!”
“噗。”
景元瞬间破功,捧着手里的热茶喝了一口,“还是年轻人有活力。”
怀炎仰头,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掠过,落在那双比同龄人多了太多风霜的眼睛里,语气和缓:“在老朽看来,你不也还是年轻人吗?莫要妄自菲薄。”
“非是景元妄自菲薄,炎老,事实如此。我已不再适合居于此位,太卜符玄明敏练达,腹有良谋,堪当一面实在是接任天将的上上之选。”
景元放下杯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盯着杯中茶叶浮沉,神色莫名。
毫发无伤的战功有多煊赫,随之而来的猜忌就有多猖獗,尽管如今只是寒渊深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总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到那时,累及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罗浮。
况且……
扪心自问,他也实在算不上清白。
“哦?可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我那师妹要是知道夙愿得偿,怕是得当场高兴得晕过去。”
爻光点点桌面,泼洒而出的水痕蜿蜒成吉兆,再抬头看时,景元头上的签文正在不断变换,吉、凶、吉凶参半,又归于无。
“所以,劳你再多撑久些,让她先消化消化这个喜讯吧。”
就给一个这般随意的理由,以符玄那骄傲的性子,怎么可能接受,指不定还要把自己关在太卜司里,对着星盘生三天三夜的闷气。
飞霄对此深有体会:“戎韬将军说得很合理嘛,你现在不好处理公务,那就让她先做着,就当练练手,又不是立刻需要高个子去把天再顶起来的时候,何必那么着急?”
她和景元一样都是临危受命,前代将军战死后,仗都没打完,只能现找一个人顶上去。
景元轻叹,平静的目光越过茶烟,落在卜者之尊的脸上,“如此……也好,戎韬将军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转递十王的记录到这里已经足够,”爻光深深看他一眼,“事发当时,我这千只翎眼也还算顶用,有幸见证帝弓三道神雷,就不浪费大家时间了。”
看清帝弓神威,自然不会漏下丛郁用以求生的手段,以及……保护自己的举动。
其中因果,不足为外人道也。
景元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应尽的义务已尽即可,说到底,其他的那些也只是他的私事。
他起身的动作一顿。
四方桌上突兀多出的一个朴素木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爻光将它推至景元身前,“我用十方光映法界验算过了,它已完全丧失活性,不足为惧,但也请妥善保管,勿要再生事端。”
景元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他当然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将它拿起,分量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东西,“景元明白。”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将它销毁,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留下一个曾经威胁过他性命的东西。
白发青年迈步离去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景元回到了离开寥寥数日,却好似久别的老宅,既无鸟啼,也无蝉鸣,整座院落安静得仿佛死去了一般。
如他所料,这里已经解封。
匠人们的手艺很好,拥有足够的时间后,他们真正做到了掘地三尺又不留痕迹,换上一轮的植被长相都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还没压实的土壤很松,景元轻易地在海棠树下挖出一个坑,翻涌的泥土带着独属于地底的潮湿气息,他将木盒放了进去,却迟迟没有盖上第一捧土。
顶上海棠花开得正好。
半晌,他打开盒子,挽好头发,将枯萎的簪子插入发间,微微颤抖的手指中偶有发丝飘落,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才编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模样。
景元立了一个衣冠冢,削好一块木板立在土堆前,就当是墓碑了,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写什么好像都不太对。
比起那人庞大的体型,这属实有些简陋。
他拍拍衣角,就这么坐了下来,“好像应该给你倒杯酒?”
久疏战阵,近百年也不常出现需要他慰问英灵的时候,竟连祭奠环节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但你好像更喜欢吃甜食,换成奶茶会不会引来虫蚁啃噬……罢了,总归我现在挺闲的,多了打扫几趟也不妨事。”
景元撑着脸,嘴角蓦地扬起一个轻浅的弧度。
饶是结果如此,他亦不后悔。
若重来一次,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留存下来那些未能共死的一点遗憾,也已经在亲朋旧友的关心陪伴下所剩无几了。
这样看来,他着实有些配不上那样决绝的感情。
那怎么办呢?
他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只能怪丛郁自己瞎了眼……不,应该说是被美色迷了眼,才沦落到身陨魂消的地步。
“我会记住你的,丛郁。”景元扒拉着墓碑前零零散散的杂草,“不过也仅限于此。”
既然有幸活了下来,自然要好好地活,才能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每一天,沉溺岁月算怎么回事?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心胸豁达、从不放任自己长久陷入过去的神策将军拍拍手。
再起身时,脸上已经带起几分恶作剧般的狡黠笑容,“你不乐意,大可以来梦中斥责一二,倘若没有,那景元就当你也赞同了。”
一箭天雷便可荡平孽物,遑论丛郁身上实打实地受了三箭,逃生的手段也被用在了自己身上,又有玉阙将军铁口直断其完全失活……
彻头彻尾的死亡。
“所以听见了吗,要是时间隔得太久,或许我还会将你忘记呢。”
景元本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例如确认丛郁是否会再度归来,为罗浮蒙上一层血色阴影……
以丛郁那锱铢必较的性子,复活归来时,率先找上的目标除了自己,哪里还会有别人呢?
而现在,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了。
“嗷嗷嗷!!!”
被念叨了半天的死鬼正在撒泼打滚:“我明明都是按你教的做的,怎么走到最后一步就差这么多!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唔!”
干嚎的嘴里突然被塞进来什么东西,丛郁下意识嚼了嚼,“好好吃的小饼干,还有吗……不对!你就知道拿零食来敷衍我?我可是失去了吃正餐的机会!”
灿金色的银杏树下,通体漆黑的人影咧出一口白牙,“这可不能怪我,好的攻略不是统一模板,小树苗,你该学会因地制宜呀。”
因地制宜?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而且给的办法大部分还是挺实用的。
丛郁回忆着罗浮的旧俗,脑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第70章 坟墓外的第四天
景元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在接连施加心理暗示以及闭眼前反复回想后,他如愿见到了枉死之人。
“来得这般快,”他走近那道身影,声音轻得怕惊碎什么这场美梦,“难道是心有怨气?”
坐在树下的墨发青年神态祥和,正安然小憩着,阖上那双尽显诡谲的猩红眼眸后,浑身戾气也减去不少,眉目舒展开,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一时间透出些许乖巧和温柔来。
乖巧?
这个词和丛郁可搭不上边。
在景元的记忆里,他张扬放肆、得寸进尺,是那种明知会生气还要凑上来在他耳边呵气的混蛋,只会用一种东西让他浑身发软那是欲念,不是温柔。
原来自己臆想中的他会是这般模样,看着真是、真是……新奇。
景元靠在他身侧,能感觉到那片衣料下传来的温度。
尽管知道这一刻的温度只是自己记忆的残响,是大脑在沉睡时编织出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觉,他也不想挪开。
忽然抬手,没有预兆地用指节抵住沉睡之人微微鼓起的脸颊,然后看着那块软肉在他松手后慢慢弹回原位,染上一小片绯红。
指尖传回的触感柔软细腻,真实得不似梦境。
在七百年前,他也会做这样无比真实的梦,连酒液是味道是醇香还是清冽都能尝得出来,落入喉中,却都成了苦的。
还是甜食好吃。
趁手处放着一盘糕点,大小适口,他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味道过甜,就成了腻味。
景元又往身侧那人的嘴里也塞了一块,反正他来者不拒。
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拂落三两片海棠花瓣,悠悠地打着旋,落在墨发青年的肩头,他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指腹擦过微凉的唇瓣:“丛郁,如今连陪我说说话都不愿了吗?”
迷迷糊糊的丛郁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眼皮太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回是货真价实死了一次,还好他其他方面不出众,就是特别能活,在最后一缕意识即将熄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新手引导员说,那是偷偷买的复活甲,花了大价钱,他之后得想办法还债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