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就算丛郁活过来了,不也会包容他吗?区区一个由记忆片段拼凑而成的幽灵,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
等等。
景元的思绪忽然顿住了,这里是他的梦境,是他自己想要得到这样的对待!
因为什么?
亲手将丛郁引入杀局的负罪感吗?可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那么就是……尝到甜头后,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身体?
景元咬紧牙关,用迷蒙的大脑艰难拼凑出前因后果。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不敢深想、也不敢承认的东西,此刻在意识的边缘浮上来,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看见了天光
他喜欢这样。
一股热气瞬间从脸颊烧到耳根,几乎要冒出蒸气来,惊得瞳孔都在震颤。
这、这还不如和丛郁一起死了呢!
“晃得这般厉害,看来是真等不及了。”
丛郁按住景元的小动作,非常不满他的走神,他人就在这里,景元是在想谁?
“现在是第几次?”
这种时候还想其他有的没的想了这么久,难道真的被别人趁虚而入了?
他才走了几天啊!
不懂景元的人实在没品,可懂景元的人太多了也不好,连周边都难抢……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丛郁脑子里闪过一长串名单,又很快将那些名字一一划掉,不会是仙舟人,不然早该发起追求了。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真相只有一个那个一头金发的异域行商!
该死的!
就知道他在罗浮上搞事情,是想趁机接近景元,甚至还提前笼络了镜流,可见其居心叵测!
罗刹是吧,竟敢对景元图谋不轨……
给我等着!
丛郁恨恨地磨着牙,手上力道本能地加重,激得景元连连挣扎。
涣散的金瞳上翻,嘴唇一开一合,发出不成调的音节,每一个字都被喘息切得粉碎:“第六次……我没、没记错!放过我,呃……”
忽地一声短促惊叫,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肌肉开始节律性收缩,由内而外都崩塌自小腹蔓延到全身竟就这般直接去了。
丛郁目露惊奇。
他知道这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玩法,也无意为难景元,没想到……!
将手指卡进景元齿尖,防止他不小心咬到那截被吐出来的舌头:“很有天赋嘛,景元,再来一次也是可以的,对吧?”
缓过来一些的景元有气无力地含着嘴里的指节,柔软的舌苔固执地试图将它顶出去,“明明是你……别、别折磨我了!”
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他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的头发贴着额头与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沿着曲线往下淌。
景元费了好大劲,才抬手勾住丛郁的脖颈,用力往下拉,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亮得灼人,春意盎然,不见半点死气。
“吻我。”
徘徊于梦境中的亡灵尊从此间主人的命令俯下身来,嘴唇贴上嘴唇,渡给溺水之人一口氧气。
景元贪婪地汲取着那片口腔的温热,舌尖卷过微凉的唇瓣,撬开齿列,长驱直入,索要这份自己的应得之物。
这样才对。
这个幻象、丛郁就该这样听他的话。
景元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他收紧勾着脖颈的手指,将丛郁拉得更近了一些。
近到睫毛扫过对方的脸颊,近到呼吸与呼吸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再次命令道:“给我!”
两双眼眸对视间,无形的桎梏悄然解开。
丛郁唾弃着自己的无底线妥协。
可景元都这么说了,少几次就少几次吧,反正他的气也早就消了大半,况且日后的时间还有那么长……长到可以把今天的每一笔都记着,然后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他抱起陡然弓着身子的景元,手臂箍着那截窄瘦的腰,将他整个人从草地上捞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嘴唇抵着发烫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激得那片薄薄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颤:“这回就算了,不过,之后我会再找时间补上哦?”
身下的草地接纳了一切痕迹。
余韵退潮,景元的所有力气也被一同带走,一阵阵轻微抽搐的身体像一场盛大演出结束后、帷幕缓缓落下时,那一声时断时续的回响。
意识像泡在温水里,飘飘忽忽,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
无力合上的唇瓣间泄出一声满是餍足的长叹,多余的思考理清丛郁话语中的含义后,叹息的尾音忽地一断,差点没被呛住。
头脑太过灵活的结果就是如此连幻觉都能做得这般真实而符合逻辑,被迫听从他的命令时,还会嘴硬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景元心中畅快,却又不想在丛郁面前表现出来,哪怕这只是一个虚影,在那双猩红眼眸的注视下承认喜欢,实在挑战他的羞耻心。
好在醒过来也很容易,只需稍稍计算一下罗浮如今本该放在他案前的公务数量,就能很快离开梦境。
平日里让他头疼的东西,此刻竟成了最好的逃离工具。
眼前的景象缓缓淡去,从灰白褪成透明,所有的颜色都在稀释扩散。
他盯着那张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脸,嘴唇动了动:“那你可得记好了,别……”别忘了再回来找我。
直到鎏金色的眼眸恢复清明,他也依旧没有等到回答。
景元从宽大到有些空旷的拔步床上坐起身,柔软的被褥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突兀的战栗。
过于健康的身体正常发出持续信号,它明显不满足于幻象中的浅尝辄止。
环视一圈。
换得彻底的装设完全没有那人留下的任何气息,也没有那些、让人又烦又安心的动静,只剩下不会回应的一片沉默。
景元摘下枯萎的海棠发簪,紧紧攥在掌心,勉强从似有似无的花香中得到安慰。
“就知道欺负我……混蛋!”
“丛郁、丛郁,呼……!”
手指收紧,指腹的纹路重重擦过。
景元蓦地回神,看向床单,星星点点的深色正在缓慢地洇开,从圆心向四周扩散着,本就发烫的脸烧得更厉害。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啊?!
他急忙扒拉下床单,塞进洗衣机里,手指按着启动键,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
往常不必多此一举。
蠕动的藤蔓会在一切结束之后,悄无声息地开始工作,将所有的罪证吞食、分解、化为乌有。
景元靠着洗衣机,听着机械运转的声音,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
今天的梦里,丛郁自始至终用的也都是正常的肢体……是因为自己不喜欢那样,更想要属于人的温度?
或许是还没过去心里的坎。
毕竟,被处处透露着危险的植株搞得神魂颠倒这种事,实在叫人难为情。
他洗干净手,将发簪重新戴了回去,轻轻的叹息落在空中,很快被风吹散:“丛郁……”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景元按着太阳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影子。
那人懒懒散散地靠着门框,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笑得还是那么恶劣:“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啊?”
丛郁?!
石火梦身随心而动。裹挟着煌煌雷光的刀锋斩落,如热刀切黄油般划开墙壁,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可那个身影只是晃了晃。
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边缘模糊了一瞬,又很快稳定下来。
他朝着景元的方向从容迈步,手指虚虚点着发簪,视线有如实质般来回舔舐,笑容愉悦:“这么热情?真让人吃不消。”
景元握紧武器,指节泛白,头脑飞转。
多方证实丛郁已经灰飞烟灭,若他当真还活着,现实中再度见面的场景不该如此平和。
本能地察觉到不对,目光上下扫视。
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碎了一地的砖石和灰尘上,那人身后没有影子。
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景元试探地散去石火梦身,抬手缓缓伸向那张脸,指尖直接从半透明的虚影中穿过。
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那人的幻象而已。
景元捂住脸。
梦里也就罢了,还追到现实中来……一个影子,怎么也学了本尊那般恬不知耻的做派!
第72章 坟墓外的第六天
丹鼎司内,药香袅袅。
灵砂翻阅着病历,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神智清明,睡眠无碍……除却滋生幻觉之外,将军还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没有。”景元缓缓摇头,声音平稳,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枯萎的海棠发簪,一圈,又一圈,“司鼎,血样报告如何?”
“我拿过来了!”
门外传来稚嫩的童声,白露小跑着穿过走廊,在门口堪堪站定。
景元忽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将女孩护在身后,锐利的视线落在前方某处:“你要做什么?”
有着尖利指甲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若是没有景元横叉一脚,那只泛着冷光的手,落点该是白露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