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被野兽注视的景元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拍拍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笑容,回答道:“当然,我们两情相悦。”
在诸位同僚面前承认自己的恋情,委实让景元不太自在,有种公私不分的错位感,但想到以丛郁的作风,自己若不顺着他的话说,万一再闹点别扭,影响苍城就不好了。
丛郁骄傲地牵起景元的手,十指相扣,冲不死途哼了一声。
我有对象你没有,是不是羡慕了?哈,再眼红也是没用的!
不死途:“嘿”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礼貌,还很让人头疼。
昨天丛郁一言不合捎上噬界罗就直接跑了,他紧赶慢赶追了半天,才跑到了罗浮,只觉得自己快交代在这儿了。
凭他的体质,也能独身穿越太空,可速度怎么快,也快不过一个身体倍棒的丰饶令使去。
听到罗浮太卜转述的那些情报,只觉得和天塌了也没什么区别,想要开口,又感受到了无形的桎梏。
即使在聘礼都摆在罗浮门口的情况下,契约中的保密也还在生效吗!
不死途揉着胀痛的头,想骂人又骂不出口:“唉……算了,你什么时候动手,公司的鬣狗也闻着味儿过来了,要允许他们的小动作吗?”
这话仙舟的人不方便说,他来刚好,在二相乐园里往来秘庭那么多次,怎么着也是有老交情的熟人了,谁都不得罪。
丛郁皱了皱眉,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找上博识学会时,被一个学士讥讽哪里来的泥腿子,气得他差点让庇尔波因特笑口常开。
“景元,你觉得呢?”
景元思考片刻,“你如今恢复了多少?”
“一半……”丛郁歪着头,感受自己体内的生机流动,“现在是一半多一点。”
等分离工作完成,余下的罗反正也没用了,为防它再去祸害别人,成为新的威胁,自己就干脆把它吃掉好了!
仅仅一半,就能做到如此地步……难怪帝弓都要三度扣弦,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灰烬中重生了。
景元只庆幸丛郁脾气挺好,现在回来复仇都没对自己下什么重手,只要自己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否则双方实力悬殊,根本无法用计谋与策略弥补其中鸿沟,还得填进去许多人命。
“是在担心我做不到吗?放心放心,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少焉还在炫耀他能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的实力,冷眼看着这一幕的飞霄移开视线。
而除了会被动顺从少焉,其余时候尤为正常的景元沉思着:“寰宇间各大势力已然起了疑心,未免罗浮蒙受不白之冤,不若广而告之,总归重建后,苍城也会进入大众视野。”
脉络完整、条理清晰,是神策将军的一贯风范。
少焉下巴一点:“那就让他们来吧。”
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的男人带着一队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团队从星槎上下来,脸上半点不见慌乱,还夸张地行了个礼。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热情:“向您致意,少焉阁下,或者,丛郁先生?先前与战略投资部的合作真可谓是皆大欢喜,不知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哦……是说话很好听的那群人,丛郁张嘴,刚想回答,却被景元抢了先,“这不是重点吧,砂金先生,你们的位置在那边。”
那里和仙舟的记者团队相距不远,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多谢提醒。”砂金表情不变,转身前还冲丛郁眨了眨眼,吓得丛郁连忙躲在景元身后。
满脑子粉黄泡泡的树杈子完全没想到还有除了馋他身子以外的任何可能性,只觉得公司的人真是居心叵测,居然想在景元面前毁他清白。
万一这婚结不成了,他可是要记恨的!
景元把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的人提溜出来,“别浪费时间了。”
丛郁甩甩脑袋,建立链接,命令罗行动,单手虚按浩瀚星空,“景元,好好看着我。”
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趁机耍帅弥补之前的失利形象岂不是可惜了!
巨树本相于罗面前展开一角,每一簇枝叶都生长得愈发繁茂,舒展百臂的树体顷刻间刺穿赤红星辰。
景元攥紧丛郁的手,指节几乎要互相嵌进去,掌心粘腻,似是蒙上一层抹不掉的血色。
平心而论,丛郁的本体没有长着怪异的人脸果实,较倏忽自然许多,但类似的姿态仍是唤起了他与那场惨烈战事相关的回忆。
那些在血肉中挣扎的袍泽,那些在枝干下被碾碎的战舰……
他闭了闭眼,这一次,树枝不会再带走袍泽性命,而是会带回无数同胞!
虚影渐渐凝实,肆意扩张的巨量丰饶能量在星域中四处乱窜,自然而然的引来了追寻它的猎手。
一声战马嘶鸣后,丛郁挥舞着枝叶,颇为忐忑地朝来神打了个招呼:“嗨,别来无恙?”
岚垂眸,那道从亿万光年外投射来的目光,穿过无数星云,落在他身上,定定看了许久:“[丰饶]的少焉……”
丛郁等了一会,然后呢?
然后就看转身干脆离去,也不把话说完。
丛郁茫然挠头,继续干活,刚让罗把苍城和吃掉的其他东西吐了出来,从星腹中剥离出来的大团血肉还只是初具人形时,又传来一阵死动静。
药师遥遥投来注视。
丛郁伸手:“来都来了,给点呗。”
乐土之神向来不会拒绝他的祈愿,树干内的空洞瞬间被强行塞进来的生机填充,苍翠欲滴的绿眸中满是赞许:“好孩子。”
顿时更有劲儿的丛郁支棱起来,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药师也收回了视线。
这一个个的,赶场子呢?
罗吃掉的人比想象中多,丛郁不得不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将他们彻底分离开来。
重现昔日辉煌的苍城主舰风采依旧,一旁的人山人海也是容光焕发,他还着手扩建了一下场地,才放下罗吐出来的实体。
接下来是这些人的意识……
千亿的光点照得整片星域亮如白昼,那是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冲天的建筑拔地而起,幸存者被按种族分类放置进其间的小格子。
链接的精神体中,无数声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求死的诉求与求生的本能互相纠缠,聒噪至极。
景元扶着神似游魂的人:“还能听见我说话吗?丛郁?丛郁!”
丛郁紧拧着眉,身体随设定好的程序自动中断进度,勉强挤出回应:“景……元?抱歉,我现在有点听不清……”
他讨厌疼痛。
残存的幻痛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忍住动手直接满足那些人的诉求。
“我亲爱的小树苗,还记得吗,疼痛是生命活动的证明啊。”
肃静的场合中忽地响起一阵嬉笑声。
谁人抵在他的后背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向浩瀚无垠的星空,不愿再执行指令的手被另一只手牵引着,如教导稚童写下人生中第一个字般,在地狱间划出一道通向往生的出口。
“听,那是生命将要重回人世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呀多么悦耳,多么令人欣喜。”
漆黑的双手将他捧起,遮天蔽日的巨树在此刻也显得无比渺小。
“我能救他们,我能救下所有人,我可以让白骨生肌、枯树重花!”
那个声音带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的温柔:“是的是的,你当然可以,但……”
金色的枝叶盘踞在丛郁的半张脸上,它们还在不断生长,仅剩的一只猩红眼眸亮得惊人,那是日出,那是焰火。
“但他们依然有不可剥夺的选择权利!”
空气中隐隐有着什么在躁动,记录的仪器指数飞速跳跃,最终轰然炸开,谁都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星域边缘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崩断的裂缝里生长出嫩绿的草木。
丛郁踏出一步,落点处泛起层层涟漪。
选择吧,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代表意识体的光点震颤着,加诸于身的苦难开始倒退;
选择吧,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部分躯体沉入黑暗,部分躯体接纳新生,爆发无休止的哭泣,他们在哀悼故园、哀悼亲朋,也是……哀悼自己。
尽情哭泣后,他们将迈步走向新的未来!
“我乃少焉,我乃无间。自我伊始,尔等将洞悉真正的自由!”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景元还没来得及抓稳,那抹飘渺的烟雾便离他而去,踩着无形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在……侵占命途?”
爻光身后展开的千只翎眼看向一处,尽可能地不错过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细节,“无怪乎帝弓司命称他为[丰饶]的少焉……”
“嗯嗯,不是随便叫的哦~”
咔哧咔哧的声音在寂静的虚空中格外突出,如此肃穆的时刻,居然有人在吃……爆米花?把这里当做电影院了吗!
她转头一看,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少焉。
常乐天君嘛,干出什么事儿来都很正常常乐天君?!
星神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们早已预见这一幕。
而丰饶之主对此并无意见。
新芽组成的道路摈弃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药师完全开放了命途,张开数只手臂,似要给归家的游子一个怀抱:
“吾之稚子、吾之嗣君,上前来”
第84章 魂兮归来的第六天
[丰饶]的嗣君……这简短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太沉重了。
如今正是大争之世,药师早早地为神战做准备,甚至不惜剥离权柄,也要再度壮大命途。
也只有,能在三道光矢下救走丛郁了吧?
帝弓司命有何安排,除元帅外,他们无人知晓。
若是现在以帝弓之眼、威、速、力施以破坏……不,噬界罗中的幸存者尚未恢复,寰宇间无数眼睛都在看着这里,仙舟联盟不能做出自毁前路的行为。
那……就只能这样看着?
景元身体僵硬到发抖,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在数百年间被磨砺出的锐利思绪飞速运转着。
永不枯竭的生命源泉才是丛郁真正渴求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