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景元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走进了议事厅的大门,他攥紧空空如也的掌心,走进另一边的入口。
最前方站着三位天将,身侧依次排开代表十王与其他联盟高层的印记,身后则是另外两名无法到场的天将、以及元帅高悬的符信。
丛郁打量了一圈,都不太熟。
除了……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躬身从容行礼:
“云骑元帅、炽烈的火之鸟,于此代[剑歌者]向你问好。”
[剑歌者],不算陌生的称呼。
华的符信闪了闪,身侧光芒不定。
那也是从药师处,成功求取到长生不死灵药的一支丰饶民的首领,这已知的两位丰饶令使,曾在不为人道的时候有过联系?
“请坐,不必拘束。今日相邀,非为别务,唯有一事需与君面陈。”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丛郁也不在意,反正只是和老姐曾经的熟人打个招呼,能尽量拉关系就拉,拉不到也无所谓。
又不是在景元面前,他才不会刻意委屈自己。
藤蔓攒动着在身后织成高椅,他往后一靠,脊背贴上那虬结的藤条,枝叶还在生长,沿着椅背向上攀援,在他肩侧开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浓烈得仿佛干涸的血迹。
下颌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巡猎派系的成员身上一一掠过,好不闲适,完全没有被包围的自觉。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先和你们谈谈。虽然有些等不及,但也可以先听听你们要什么。”
少焉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鞋尖悬在半空,慢悠悠地点着,半晌,又装模作样的加上一句敬语:
“请吧。”
第92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四天
一阵死寂。
爻光微咳一声,“既然阁下有这个闲心,不妨先与本座聊聊?阁下与义侠之首签订的那份契约,我可是好奇得很呢。”
她们已经从拉曼查那里听完事情始末,但仍需从少焉口中再次确认,一字一句都不能有丝毫偏差,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过程中的,拉曼查多次欲言又止,明显是被限制了言语的状态,她无法断定这是契约的作用,还是少焉本身的权能。
以及景元是否也……
一纸文书悠悠然飘到她的面前。
“庆幸我还没有把它丢掉吧。[互有保证]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要与我签些什么吗?”
他本想把它留给景元在他们需要向彼此承诺的时候,在要用它来鉴证什么的时候,不过他们早已经是不需要靠契约来捆绑的关系了。
好歹也是一件奇物,丢了怪可惜的,不如用在这些人身上,也算是不浪费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荒谬!你这是以苍城为质,威胁联盟”
丛郁抬眼望着那个方向:“不是威胁,是交易,你们不同意,大可以拒绝。”
猩红眼眸中流淌的血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分明处于低位,却似此间主人一般从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嘲讽意味十足。
他的意思一目了然你们没有选择。
发言者呼吸一滞,仿佛有一条剧毒的蝮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脊椎,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蛇信在耳后嘶嘶地吐着。
理智告诉他,身边什么也没有,但身体比大脑更诚实,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僵住了,不敢动弹分毫。
那是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身体本能发出的警告,是刻在基因里,跨越了数千年进化,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对天敌的恐惧。
他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尊严的话,却被飞霄掐了麦,仅在元帅之下的天将当然有这个权利。
爻光第四遍看完了那一纸契约。
拉曼查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让少焉反悔的漏洞,契约上刻下的欢愉与均衡能量一览无余。
这份契约具有对应的约束力。
“做买卖须得有来有回,你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少焉在让她们开价。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话是问句,语气却不像在征求,他想要什么,已经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桌面上,从未掩藏过。
爻光压下眼底的余光,不让目光往某个方向偏去半分,被当作器物一般称量斤两的滋味,到底是不好受的。
“阁下登神那日,虽半途……回心转意,但仍是在丰饶之路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痕迹。”
直到怀炎出声,丛郁才发现飞霄与爻光中间还有一道身影,明明刃长得那么大只,怎么他师父就这么小小一个啊?
他微微俯身,语气倒比方才收敛了些许,“怀炎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因此多出些工作,未免为难老朽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怀炎捋着胡子,帽檐下的双眼丝毫不见混浊,反而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生命应当拥有选择的权利,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地放纵。”
仙舟翔八千载,魔阴如影随形。
一代代人困在这具长生不死的躯壳里,被迫看着自己的理智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恐惧,早已刻进了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如今突如其来的选择,如同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不由分说地塞进每个人手中,却来不及告诉他们该如何握住。
于是,乱象骤生。
幽囚狱底聚集的许多尚未引渡入灭的长生种状况不一,生与死,疯与醒,不过一念之间。
好在乱狂扩散范围不大,尚在掌控之中,若是有心人想借此做些什么,可就说不定了……
“这不正好全了[巡猎]的释义么?”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笑得事不关己,他甚至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肩侧那朵颜色浓烈的花。
“巡猎,巡征追猎,星神如此,令使如此,仙舟如此,你们追了丰饶几千年,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求得长生的是你们,拒绝长生的也是你们,想要的时候,它是恩赐;不想要的时候,它就是诅咒。”
少焉的语气没有愤怒,只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看着大人们反复无常的行径,百思不得其解。
“神迹和祸患从来不是命途的问题,是无法满足的贪欲问题。节制的范围扩大对岚也是好事,的信徒不替感到高兴,反倒忧虑至此?”
巡猎命途从来最为狭窄,而如今的拓宽仍是扎根于丰饶之上,二者相辅相成的局面实在让联盟唏嘘不已。
“阁下身为丰饶的信徒……”
“我才不是药师的簇拥。”
少焉打断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嫌弃,像是被误会了口味偏好,急着撇清。
景元站在廊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喉咙一阵发紧。
他很少见过丛郁这副模样。
那个由着他胡闹、纵容他撒娇,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也舍不得真下重手的人,究竟为他收起了多少锋芒?
身为帝弓天将,景元本该忌惮的,丛郁是丰饶的令使,他手里握着比岁月更难以揣测的权能,能轻易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一面,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在盛气凌人的同时,偶尔朝他瞥来的一眼里,所有的戾气都不知不觉收拢,化为一种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温柔……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使唤,牢牢钉在那个人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平日里藏着爪子,翻出柔软的肚皮,任他揉捏的凶兽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一角。
有些人从未被驯服他只是愿意为你收起獠牙。
“将军……!”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克制,猝不及防地扎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景元骤然回神,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进了掌心。
他缓缓松手,将那截微乱的呼吸咽回喉咙深处,才正色道:“符卿,噤声。”
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若无其事收回不知何时向前迈出的一步,还要听他这样说的符玄已经快气成河豚了。
少焉这个天杀的祸害!
祸害仍在继续蛊惑更多人:“神战即将打响,仙舟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要把我绑死在丰饶的船上,何必如此势不两立?”
跟这些人沟通真是效率低下,打哈哈半天都说不到重点,直言想要自己帮忙就那么难吗?还是景元坦率!
丛郁压着脾气,尽量温声细语地开口:“我是的令使没错,但乐土之神才不会管我在做什么。自求得灵药以来,天人衰入魔阴,遍历诸苦不得超生,我已给出解脱之法,若诸位所求合理,再行调整也不无不可。”
消除魔阴身,这是他一来到仙舟就做过的事,求生之人被迫死去,求死之人浑噩苟活,这等场面着实令他不喜。
微微眯起的猩红眼眸瞬间变得更窄、更深,仿佛一道从未愈合的见骨伤口。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继续说着:“还未向你道一声恭喜,天击将军。”
微妙的语气似是真诚、似是戏谑,“获得岚的赐福后,不会再因月狂之症失控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可曜青的狐人们还在苦苦寻求根治血脉诅咒的办法吧?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飞霄一顿,饶是深知先行露怯会令己方落入下风,也再忍不住保持缄默:“你……”
联盟能拿出来的筹码,翻来覆去也就这一枚,而少焉拥有的,却是药师向其敞开的整条丰饶命途,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多。
少焉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交易。
天人魔阴、狐人月狂接下来就该轮到……
正做着会议记录的青镞心脏狂跳,与之相对的,是寂静得像坟墓一般的议事厅。
不是所有高层都有真知灼见,知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的,有人失言在前,此刻能被允许发言的人不多,都在静静等待下一个的提议。
少焉视线在两枚天将印信中游离,“冱渊君何在?”
不是仙舟联盟的伏波将军,仅仅是持明五脉中,最为尊贵的冱渊君。
玄全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罗浮饮月一脉的龙裔与药王秘传有所勾结,证据确凿,推出的主谋涛然认罪入狱,可那根扎在持明族血肉中的刺,还没有被拔出来。
她不认可那些行为,但也知道,在繁育陨落的现在,想要求得繁衍之法,丰饶才是最有希望的选择。
并且,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诞生孽龙于饮月之乱中的孽物,结卵重生后化为的白露。
那正是与少焉同根同源的、倏忽的力量,从死亡中孕育新生,不可复制又真实存在的奇迹。
玄全眼神一凝:“本君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