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阿达米站在他身后,通过耳机跟踪着维特尔与工程师的对话。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低头看一眼林辰面前的屏幕,目光在那满屏跳动的数字上停留片刻。
“维特尔在第三计时段损失了0.2秒,”林辰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清晰但冷淡, “T9出弯的时候油门开度太大了,后轮有轻微打滑。可以建议他推迟五十米的油门开启点,用更早的入弯速度来补偿。”
阿达米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去看自己的电脑。他翻了翻遥测数据, 发现Lin居然说的完全正确
维特尔在T9出弯时确实有一瞬间的牵引力损失, 虽然从车载画面几乎看不出, 但在轮胎温度和横向G值的数据曲线上,有一个确实存在的微小波动。
“你怎么看出来的?”阿达米下意识地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
好在林辰早有预料,加载了基础的意大利语补丁,“当然是数据,”林辰指了指屏幕上的曲线,“这条线的斜率在出弯点发生了变化,说明后轮的纵向抓地力被突破了。正常情况下的斜率应该是这样”
他用手在空中画了一条平滑的弧线,与他眼前透明的游戏面板上的曲线完全重合,可惜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但实际是这样的”他又画了一条中间有一小段平缓区域的曲线。
阿达米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林辰知道他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阿达米头顶的“困惑”状态将他暴露无疑。
好吧,林辰本不该期待更多,毕竟阿达米的属性面板,在法拉利这样豪华的阵营中显得有点平庸。
“Il computerino(小电脑),”阿达米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外号在接下来几天里,像某种暗号一样在法拉利的工程师团队中悄悄传播开来,尤其是那群意大利人。
林辰的第一次测试只是熟悉一下新装备的使用,但关键的调校和长距离测试在第三天下午。
他戴上头盔,扣好HANS装置,赛车已经被技师们预热完毕,引擎在怠速状态下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他跨进狭窄的座舱,方向盘卡入接口。仪表盘上的显示屏亮起,“Radio check,”他按下方向盘上的通讯按钮。
“清晰,Lin,”阿达米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赛道温度二十三度,风速每秒三米,方向从南向北。准备出发。”
当SF71H冲出维修区,引擎转速迅速攀升,声浪从低沉转为尖锐,像把利刃划开空气。
前几圈只是是让轮胎和刹车达到工作温度。林辰以巡航速度通过T1-T3的组合弯道,感受着方向盘传递来的路面信息。
路面通过悬挂系统,转向柱,方向盘,最终传递到他的指尖。这种感觉与模拟器完全不同模拟器里的力反馈是算法计算出来的,平滑,连续,可预测。
但真实的赛道表面布满细小的起伏和裂缝,轮胎碾过每道补丁与裂纹时,屁股下方都会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而这些震动里,藏着所有的信息,当然,眼前的面板也不会错过这些。
“前悬挂感觉偏硬,T3出弯的时候前轮有点跳。建议前弹簧刚度降低5%,或者减少两圈预载。”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阿达米的声音,浓烈的怀疑:“你确定?我们用的是和维特尔相同的调校。”
“我知道,但我的驾驶风格和维特尔不一样。我入弯的转向输入比他更平滑,所以前轮在弯心承受的横向载荷会更大。如果悬挂太硬,会损失机械抓地力。”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我们会计算数据后决定,”阿达米最终说,听起来完全是敷衍。
林辰耸了耸肩,这动作在座舱里几乎看不出来,之后他开始推进……
SF71H在高速弯道中的表现让林辰明白了什么叫“敏感的尾部”。T3的高速右弯中,他尝试将油门开度推到85%,后轮在弯心处出现了瞬间的滑动,突然的,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的甩尾。
但他的反应更快。在滑动发生的同一瞬间,他的右手已经完成了方向盘的修正,然后迅速回正。整个过程从车载画面看,SF71H只是在弯道中轻微扭动一下,然后继续沿着完美的走线前进。
但在座舱里,林辰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剧烈的横向G力变化,这如果放在普通车手身上,足以让他们本能地收油或者做出过度的方向修正,从而损失大量时间。
但对林辰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QTE事件”。
林辰在每个阶段的测试结束都会通过TR向车队反馈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阿达米起初还会提出质疑,但当他将这些反馈与遥测数据对比后,发现每个数字居然都与实际情况完全吻合。
逐渐,阿达米的声音已经不再有那种微妙的抵触,“刚刚的进站之后我们做了调整,你可以感受一下变化。”
果然,T3的高速弯中,那瞬间的甩尾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可控的渐进转向过度。车身在弯道中保持稳定,轮胎与地面的接触更加连续,他能感觉到抓地力在极限状态下的微妙变化。
“好多了,但还是需要调整。后轮的束角可以再增加0.05度负束角,提高出弯的牵引力。另外,刹车平衡可以向前调整1%,我在T10重刹区感觉后轮有点不稳定。”
“Il computerino(小电脑),”这一次,阿达米几乎是在苦笑。这意大利语当然不是对林辰说的,而是对身边同事说的。但TR没有关,所以林辰也听到了。
“什么?”林辰在TR里冷淡而简短地发问。
“没什么,”阿达米无奈地笑,“意思是你的反馈非常……精确。”
林辰懒得追问。又是一个新称号,但他更在乎新装备的“附魔”过程,没空管这些意大利NPC在工作中的自娱自乐。
但在法拉利的车房里,这个词被反复提起。工程师们聚在显示器前,小声讨论着这个新来的年轻新秀他的反馈像计算机一样精确,对赛车的理解像教科书一样标准,但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支车队悠长历史中流淌的血脉。
但如果这个血脉指的是意大利面和披萨,那么林辰认同,如果是别的……他只是好奇,是否是游戏设定才让这个阵营如此“高傲”地要求玩家的血脉?
当天测试结束后,林辰坐在法拉利车房门口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瓶运动饮料缓缓补充水分。
朋友们各自忙于车队的测试工作,而梅赛德斯的冬测成绩依然相当出色,然而法拉利也不遑多让,“冬测之王”象是个调侃,也或许是个诅咒。
夕阳将加泰罗尼亚的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山丘在暮色中渐渐变为深紫色的剪影。
赛道表面的温度正快速下降,技师们开始为明天的测试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车房里传来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和意大利语的交谈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意外的熟悉,“介意我坐这里吗?”
林辰转过头,看到塞巴斯蒂安维特尔站在他身边。他和维特尔几乎没有什么单独谈话的场合
至少之前没有,永远有第三人在场,在马拉内罗初遇,他旁边跟着基米莱科宁,而上个赛季,朱尔斯又如影随形……和维特尔一起登上领奖台的次数不少,但旁边要么是刘易斯要么是马克斯。
但维特尔似乎是位健谈幽默的前辈,但和刘易斯又不太一样,这位四届世界冠军穿着件红色的法拉利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
维特尔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胡茬在下巴上冒出层浅浅的金色。在夕阳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呈现出温暖的棕蓝色,眼角有阳光与风刻下的细细纹路。
三十一岁的维特尔,在围场里已经算是“老将”了。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带着孩子气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忽略有点狂野的胡茬,青春从他的神态中复活,依旧看着像个学生,当然是学体育的那种。
“当然,”林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看来是触发阵营NPC的特殊互动CG了。
虽然维特尔在红牛拿到的四个冠军,但当林辰真正接触到方程式系列副本,真正叩响马拉内罗的大门,维特尔却已经是法拉利的中坚力量了。
维特尔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在前面,靴子的鞋尖上沾着橡胶碎屑和赛道上的尘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能量棒,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远处,一辆梅赛德斯W09在暮色中进行最后的测试,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远。那是谁……博塔斯还是刘易斯?77还是44?
“你觉得这辆车怎么样?”维特尔先开口,嘴里还嚼着能量棒,声音有点含糊……应该指的是SF71H。
“有点敏感,尤其是尾部。需要在调校上花很多功夫才能找到最佳窗口。但一旦找到了,或许它的潜力不止于摸一摸W09的下限。”
“下限?W09?”维特尔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你去年开那辆梅奔的时候,和刘易斯贡献过太多精彩的较量了。”
林辰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在银石,墨西哥,巴西,我们都有过攻防。他的驾驶风格很特别,刘易斯让我相信数据之外还有感觉一说,毕竟他对模拟器不是很热衷。”
“尽管他擅长的主场也被你夺下?”维特尔爽朗地笑了。
林辰耸了耸肩,对维特尔孩子气的搅浑水问句不置可否,“但刘易斯擅长的上海大奖赛也同样是我的主场地图,在那里他可依旧是冠军。”
“所以呢?那会儿你还在威廉姆斯,今年可不一定,你加入了法拉利!”维特尔目光笃定。
“法拉利有什么特别呢?这是一辆不如梅奔的车……客观评价,梅赛德斯的阵营属性上仍有一些获利。”林辰却好奇维特尔的“笃信”从何而来?因为卧床不起的舒马赫?
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已沉到山丘之后,天空由橙红转为深紫,第一颗星在东南方的空中隐约可见。
“法拉利不是一支普通的车队,”维特尔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些,象是在跟林辰说话,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这里的人血管里流的不只是血,”他转过头看着林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深邃,“是汽油和意大利面。”
他说完这句像玩笑一样的评价,自觉幽默,嘴角的笑意加深一点,似乎在期待林辰的反应。
林辰却眨了眨眼,像等待一只蝴蝶……“意大利面?这是阵营的隐藏设定吗?”
“没关系,我能算出意大利面每种酱料的最佳配比。西红柿底的酱汁,最佳配方是圣马扎诺西红柿,橄榄油,新鲜罗勒和一点海盐,比例是100:8:2:1.5……如果是奶油底的,比例会不一样。”
就做意大利面而言,他的生活职业“厨师”广受NPC朋友的好评,尤其是夏尔和兰多但维特尔显然说的不是意大利面,他错愕片刻然后笑了。
剥离了社交面具,笑声像泉水般涌出,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在自己的膝盖上,能量棒的包装纸从手里滑落。
“God,”他笑着说,眼眶里甚至笑出了一点泪水,“你真的……好吧,你赢了。我承认我没想到这个回答。”
林辰看着他的反应,有些困惑。维特尔的提问似乎是关于“法拉利文化”的问题,而他用符合自己逻辑的方式做出了回应。对方大笑的反应似乎是“正面反馈”,但他不完全理解为什么。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维特尔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你说的话非常……Lin。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回答。这很好。真的很好。”……或许他该回忆一下,在与朱尔斯成为队友之前,自己是怎么和基米相处的了。
气氛却变得更放松,维特尔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抬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知道吗,去年在法拉利,我和朱尔斯之间没什么问题,”他忽然说,话题转得有点突兀,但语气很自然,“他是很棒的队友,速度很快,经验丰富,而且我们互相尊重。但在赛道上,我们没发生什么激烈的内斗,当然也没什么……化学反应。”
“但今年不一样,”维特尔转过头看他,“你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去年在梅赛德斯和刘易斯之间……我知道有一些摩擦。不是那种公开的争吵,而是……”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种感觉。两个人都想赢,但只有一辆车能先过线。”
林辰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在梅赛德斯的那半年,他和刘易斯之间确实经历过几次紧张的瞬间,不只是在赛道上,就算是在车队内部人员中也有彼此的倾向。
“我不介意竞争,”维特尔说,声音平静而坦诚,“在赛道上,我不会对任何人手软,包括你。但我也想在法拉利得到一些东西WDC,WCC,随便哪个都行。我知道车依然不够快,但这可能是十年里离胜利最近的一年。”
他看向林辰,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坦诚。对于一位四届世界冠军来说,这种程度的自我暴露并不常见。
“但这取决于你,也取决于我。取决于我们怎么合作,怎么把这两辆车都带到前面,怎么让车队围绕我们建立最好的赛车。”
林辰抿了抿唇。眼前的面板点亮了【组队模式:目标阵营冠军】。
但法拉利上一次赢得车手世界冠军是2007年,而上一次赢得车队世界冠军是2008年已经快十年了。
十年。对于曾经统治这项运动的车队来说,十年是一个漫长到令人痛苦的数字。这个阵营历史设定,难道是为了数值平衡吗?
“似乎是很稀有的成就呢,”林辰说,声音很轻,象是在对自己说,“法拉利已经快十年没有阵营冠军了。”
跃马标志象征着历史、传统、期望,还有数以百万计的车迷在每个比赛周末燃烧的热情。赢得冠军对法拉利来说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偿还债务。
维特尔看着他,目光里有奇怪的表情,象是欣慰,又象是被理解后的释然,“是啊,”他低声说,“快十年了。”
然后维特尔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林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车房的灯光在两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来吧,”维特尔张开双臂,给了林辰一个拥抱。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又不算太突兀。维特尔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点能量棒的巧克力气味。
他的手在林辰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象是在安抚一个刚加入新家庭的孩子。林辰僵了大概0.5秒。差不多这个反应时间在赛道上已经spin上墙了。
拥抱其实是属于“高好感度的肢体接触”,通常用于家人,恋人或非常亲密的朋友之间这是Lin的系统面板给出的解读,而他和维特尔成为队友还不到一个月,在赛道上的交流不超过十次。
但维特尔的“状态”如此“真诚”和“信任”,所以林辰僵硬地伸出手,在维特尔背上也拍了拍。
动作有点机械,象是没有经过充分练习的QTE操作。维特尔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你会习惯的,在法拉利,意大利人比较热情,我们拥抱的频率比做出正确策略的频率还高。”
林辰歪了歪头,似乎在计算这个比喻的合理性。
“我是在开玩笑,这是个自嘲?”维特尔打断他,笑容更深了。
“哦,我知道。我只是在验证数据的准确性。”
维特尔摇了摇头,转身朝车房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赛道见,”他说,“合作愉快,不过也别指望我会让着你。”
林辰看着他走进车房的背影,红色的法拉利夹克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真奇怪,系统没有弹出任何提示。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