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皮埃尔的情况你怎么看？”霍纳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将话题引向正轨。

　　马尔科正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最后一小块炸肉排， 闻言抬起眼睛，那双总是显得精明的眼睛里， 此刻透出一点评估价值的冷漠。

　　“他挺快的。”马尔科的德语口音在说英语时依然可见端倪， “但问题是他的队友是马克斯，这样比起来，他慢得又太明显。”

　　“也可能是运气不好。”乔斯接过话头，语气却带着早已了然于心的笃定，“皮埃尔和马克斯的h2h成绩差距太大了， 让他跑完整场比赛尤其是长距离，他就会迷失。”

　　“虽然阿塞拜疆他连超十车确实不错， 但那也是从维修区起步超过慢车。他的正赛节奏和马克斯相比”霍纳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委婉的表达，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 “我们在数据分析师那里看到的数字， 真是让人不安。”

　　马尔科轻轻哼了一声：“不安？克里斯蒂安， 你应该说令人失望。我们给了他一台能争夺台子位置的赛车， 他却在和迈凯伦较劲倒是迈凯伦今年有了不小进步，阿隆索不该这么早退役。”

　　乔斯听着，没有立刻表态，那双和马克斯不太相似的眼睛里，却隐约透出属于父亲的，隐秘的骄傲。他的儿子，正在以碾压性的速度拉开与队友的差距甚至是任何队友。

　　“那么，你们觉得谁更适合或许可以等到这周末红牛环再观察？”乔斯问，其实他没有什么发言权，他只是为自己的儿子探听一些决策，“……我听说你们在关注亚历克斯阿尔本。”

　　霍纳和马尔科交换了一个眼神，“亚历克斯在二队表现确实不错。”霍纳开口道，语气谨慎，“他的正赛节奏很稳定，而且他适应性很强……但红牛与小红牛也不完全相同，他们的车比较平衡宽容而马克斯在刀尖上起舞。”

　　“而且亚历克斯也缺乏经验。”马尔科补充道，“如果他提前升上来，可能会面临和皮埃尔相似的问题。当然”他停顿了一下，“也有可能不会，谁知道呢？”

　　乔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可不是红牛车队的决策者，只是作为一个在这个围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他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也清楚霍纳和马尔科在这顿晚餐上的每句话，都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虽然他们可能也不会那么在乎。

　　但他们需要马克斯，所以他们有时对马克斯这个性格不算和煦的父亲，不得不提供一定程度的安抚。

　　“马克斯最近的状态很好。”霍纳换了个角度，语气里多了些真诚的欣赏，“梅赛德斯和法拉利都很快但我相信在红牛环，马克斯会大有可为。”

　　马尔科难得地露出几乎是温和的笑容：“马克斯一直都很好只要他有配得上他的车，就不会让梅赛德斯那个中国男孩更早拿下那个位置。”

　　乔斯终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平淡：“那谁比得上梅赛德斯巴库又包揽了冠亚。”

　　乔斯继续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并不意外但是没想到马克斯会在夏尔……勒克莱尔之前完赛，我当时还以为糟了呢！”

　　“勒克莱尔那个第五”霍纳补充道，嘴角幸灾乐祸似的微微翘起，“法拉利赌安全车，结果赌输了。从第三位起跑，最后掉到第五果然，离了Lin之后，他们的策略组又开始犯老毛病了。”

　　马尔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象是砂纸摩擦木板：“马拉内罗的老爷们大概现在还在后悔，怎么就把Lin放走了。去年拿了双料冠军，然后他们觉得自己行了，觉得可以自主造血了，就让Lin走了”

　　“你不是之前还评价Lin只是个‘程序员’吗？”乔斯反问道，“那是Lin自己想走的。你们知道的，Lin这个人，他从来不会被任何车队绑定。”

　　“程序员吗？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评价了，得是五六年前了，我相信赫尔穆特也后悔错过了Lin不过Lin向来是自由选择的。”霍纳叹息般的感慨，“法拉利放手了托托真是捡到宝了。”

　　“但我看刘易斯在西班牙打破了Lin的连胜纪录，不是吗？”乔斯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挑衅，他一向认为自己的儿子比那个中国男孩更强，而Lin只是好运，“四连胜依然被刘易斯终结了。所以，梅赛德斯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等他们自己斗起来。”

　　马尔科的笑容深了一些：“的确，巴塞罗那是刘易斯赢了。但那之后呢？摩纳哥你知道摩纳哥发生了什么吗？”

　　摩纳哥那个周末，整个围场都笼罩在尼基劳达去世的阴影中。那位拯救了梅赛德斯，将这支车队从平庸推向王朝的三届世界冠军，在5月20日离开了人世。

　　而五天后，在摩纳哥的街道上，梅赛德斯的两台车以排位赛1-2、正赛1-2的成绩，将冠军献给了他们的精神领袖Lin赢下了那一站。

　　在狭窄的街道上，在几乎没有超车机会的摩纳哥，他以完美的排位赛圈速锁定了胜利，然后在整个正赛中用当时解说的描述“像台自动驾驶的幽灵车”，零失误地将刘易斯挡在身后。

　　“你们知道尼基在去世之前，和Lin谈了些什么吗？”霍纳轻声问道。

　　马尔科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可以猜到，尼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在为梅赛德斯的未来布局。刘易斯今年已经34岁了……”

　　“尼基绝对看到了Lin的可能性年轻，速度快，稳定，不需要车队给太多支持就能自己解决问题。如果我是尼基，我会告诉Lin：‘留下来，梅赛德斯的未来是你的。’”

　　“但林辰可能并不需要这种‘托孤’。”乔斯的评价既欣赏又警惕，“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吃情感故事的人。”

　　霍纳却笑了：“那可不一定，2017年他拒绝了我们的合同，转投法拉利不也是因为朱尔斯比安奇？”

　　“那只是因为2018年法拉利的车确实比红牛更有竞争力。而且丹尼尔那会儿还在。”乔斯耸了耸肩，“不过朱尔斯确实对Lin影响不小……但他首先是勒克莱尔的教父。”

　　“勒克莱尔本来就够关注Lin的，今年摩纳哥，法拉利爆胎退赛之后他只能见证着他的朋友夺冠了”

　　“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舒马赫与汉密尔顿他们都把Lin当做参照物。”马尔科说精准的洞察，一针见血，“他们还在争台子，而Lin早有一个世界冠军头衔。”

　　“而且还是在法拉利。”霍纳补充道，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更加明显，“法拉利自己的青训没有帮法拉利拿过世界冠军，反而是Lin这个随时要掀翻马拉内罗的人拿走了。现在好了，维特尔和勒克莱尔每场比赛都像在和Lin的影子比赛。”

　　“说到法拉利，加拿大的事你们看了吧？”乔斯和霍纳同时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加拿大，那场让整个法拉利阵营愤怒、让整个梅赛德斯阵营窃喜，让中立观众争论不休的比赛。

　　维特尔从杆位起跑，领先了大半场比赛，然后在第四十八圈的一个失误中，切弯后回到赛道时将汉密尔顿逼向了护墙。

　　而Lin拣了二虎相斗的便宜反而伺机一超二，赛会干事为维特尔开出五秒罚时，维特尔以第二名的身份冲线，却因为罚时而掉到第三。

　　“哦维特尔和汉密尔顿他们把彼此往墙上逼。”乔斯说，语气平淡如描述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球赛，“加拿大那一次还不算最严重的。你们还记得2017年巴库吗？塞巴斯蒂安直接开车撞了刘易斯的侧箱。”

　　“那Lin呢？”霍纳忽然问，“Lin和刘易斯之间，你们觉得会有这种火药味吗？”

　　“不会。”乔斯先开口，“原因很简单Lin总是在前面。刘易斯想和他较劲，然而一旦一号弯甚至起跑阶段没有咬住，Lin就跑远了。”

　　马尔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Lin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让对手觉得和他较劲是没有意义的。当然他的超车和防守也很凶狠……但足够严谨，你不能否认的客观事实他比你快，就是比你快，没有任何借口。”

　　“但我觉得，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乔斯说，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凝重，“你们想想，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车手，你用什么办法影响他？心态没有起伏，你没办法影响他。超车和防守，甚至心理战，在他看来都只是”

　　“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加拿大之后，Lin居然去跑了勒芒24小时。”霍纳甚至感到不可思议，“他和阿隆索为丰田开车？还有个日本车手”

　　“托托疯了？”乔斯终于开口，简直难以置信，“梅赛德斯的合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松了？让他的主力车手在赛季中去跑耐力赛还是在加拿大那个激烈的周末之后？开的还是丰田的车？”

　　“而且还是在勒芒。”马尔科罕见地敬佩，“24小时的比赛，对体能和精神的要求完全不亚于F1费尔南多可是退役了，但Lin可没有。”

　　霍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托托自己的说法是，‘Lin需要新鲜的挑战副本’天呐托托都多大岁数了还学20岁的年轻人说话。但我觉得，更深层的原因是……托托控制不了Lin。”

　　乔斯好奇地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显然，Lin不是那种会被合同或者车队纪律约束的车手。”霍纳说，“他尊重托托，但他不会听托托的。他和梅赛德斯的关系，更象是合作，而不是雇佣。托托给他一台好车，他给托托带回冠军。至于他赛季中跑不跑勒芒，那是他自己的事。”

　　“哼。”马尔科发出一声冷哼，“托托倒是觉得Lin像他叛逆的儿子。但他有没有问过林辰那个成功的企业家父亲，允不允许他擅自把人家儿子当成自己的？”

　　“所以托托想当他第二个父亲？”乔斯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明显，“显然Lin不太需要。”

　　“托托的儿子可不少。”霍纳笑着说，“威廉姆斯的乔治拉塞尔也经常去托托家里。托托对乔治的照顾，一点都不比对Lin少。”

　　马尔科意味深长地看了霍纳一眼：“你是想说，托托只是从来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霍纳耸了耸肩：“我说的是事实。”

　　“但Lin和其他人不一样乔治是梅赛德斯青训出身，他未来的职业生涯大概率会和梅赛德斯绑定。但Lin已经在法拉利拿过世界冠军了，他现在又在梅赛德斯，如果明年他再拿一个冠军，你们觉得他会留在这里吗？”

　　“你是说，Lin还有可能转投其他车队？”霍纳问，几乎是压抑着期待。

　　马尔科轻轻咳嗽了一声，递给他一个暗示的眼神：“这不重要。”霍纳会意地瞪了他一眼。

　　“不重要。”马尔科加重语气重复道，“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刘易斯的压力很大。他今年丢了太多冠军给Lin，上半个赛季基本是Lin在称霸。然后林辰赛季中去跑勒芒这在心理战上，几乎是一种藐视。”

　　“刘易斯在倾尽全力和Lin争夺每一场比赛的胜利，而Lin却同时在做另一件事勒芒，甚至是和阿隆索一起，这给刘易斯传达的信息是：‘你全力以赴的东西，对我而言只是我众多游戏中的一盘。’”马尔科说完，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乔斯沉默了，似乎在思考马尔科的话。霍纳却转移了话题：“说到勒芒，乔斯，马克斯是不是也看了？我看他在社交媒体上发过……”

　　乔斯的脸上闪过不太自然的表情：“他喜欢开车，当然关注。”

　　“他是不是也想参加耐力赛？”霍纳调侃道，“他跟你透露过没有？”

　　乔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喜欢费尔南多，看勒芒很正常但参加？马克斯的主业是F1，他可还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时间去搞这些副业。”

　　马尔科则轻轻地笑了：“乔斯，马克斯很幸运有你这个清醒的父亲。不过，我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可能就等着向我们开口了”

　　“我们不会同意的。”霍纳立刻说，语气坚决。

　　“毕竟Lin在哪儿，你懂的。”马尔科仿佛没听到霍纳的打断，继续说道，“马克斯总是这么关注Lin，很难说只是为了阿隆索。”

　　乔斯的眼神闪烁：“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陈述了事实。”马尔科的笑容如狐狸般狡黠，“马克斯对Lin的关注，已经超出了对普通竞争对手的关注。我们的公关经理已经让他不要在采访和社媒上提到那么多次”

　　“那只是因为他想赢。”乔斯打断道，“马克斯想赢Lin，这是同时代最年轻的顶级车手，作为对手，他研究Lin，这很正常不是吗？”

　　“很正常。”马尔科点头，“我只是觉得，这种关注如果持续下去，可能会变成某种矛盾心理。”

　　霍纳清了清嗓子：“不管怎么说马克斯是我们最重要的战略武器。他是我们车队绝对的核心，未来也不会改变。”

　　乔斯盯着霍纳，但眼睛里的审视遮掩不住：“如果有机会签下Lin，你们会考虑吗？”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马尔科开口了，语气平淡，如同敷衍：“我们已经说了马克斯永远是最重要的。”

　　……在马克斯的父亲面前，我们当然得这样说。他在心里补了这关键的一句，但嘴上滴水不漏。

　　乔斯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微微抽搐，难道他听不懂吗？但不追问有助于自己的心理健康。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2019的奥地利-银石-德国，精彩三连值得详细展开hhhh

　　rbr老登们各怀鬼胎，开始打小林的主意了，but还得在老潘面前表演一波！

　　小林初体验勒芒）but即将在正文非常浮光掠影地带过

　　不想时间跳跃大法，所以交给老登们呈现一下咯嘿嘿）

　　（虽然梅奔祖传内斗和窝法祖传窝囊间夹着吃瓜的mcl，但这个加拿大阴间时间我还是睡觉吧）

　　第173章 谁没被邀请？

　　晚上十点半， 当乔斯回到红牛车队入驻的酒店时，电梯里只他一人，金属墙面反射出他疲态尽显的脸庞。眼角的皱纹和额头上的沟壑， 已无法被健身房抚平。

　　他在马克斯的房间门口停顿片刻， 犹豫了两秒， 然后刷卡开门。房间没有开大灯，套房里屏幕的荧光照亮了靠在床头的马克斯。

　　马克斯半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白天参加媒体日的车队Polo衫， 深蓝色的红牛队服隐于黑暗，但那头深金色短发倒是醒目，凌乱地支愣着， 蓝眼睛则专注地盯着屏幕。

　　他没注意到乔斯进来，或者注意到了但本不在乎这在马克斯身上很常见， 当他专注于某件事情的时候， 外界的一切都会被他自动屏蔽……尤其是开模拟器的时候，或许所有超级司机都这般专注。

　　乔斯走到电视前，看了眼屏幕上的画面……屏幕上，车载镜头切换到一段夜间剪辑，那绝对不是F1。

　　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 勒芒的穆尔桑直道上，前车的尾灯在前方若隐若现。而驾驶丰田8号车的， 是位身穿深色赛车服的车手，镜头中只有头盔下闪闪的瞳孔，看不清具体是谁。

　　但显然， 这个车手的身材并不魁梧， 在任何赛车比赛的车手中都称得上纤瘦只可能是一个青涩的青年， 要么更小……

　　屏幕下方的字幕让人在意乔斯微微眯了眯眼睛， 解说在介绍这一段驾驶员是现役F1车手，一个成长在英国的中国籍司机……这和今日饭局的谈话前后呼应，简直阴魂不散。

　　是Lin。画面中，林辰正在完成一次对前方慢车的超越。穆尔桑直道末端是著名的穆尔桑弯，普通的车手会在直道末端重刹，跟随前车入弯。

　　但林辰的刹车点明显晚于前车，而且是晚了很多这或许是F1车手的习惯，虽然看上去更象是他习惯把一切当作游戏的极限操作。

　　他的赛车在入弯前只做了轻微的横向摆动，利用前车的尾流缩短刹车距离，然后在弯心那个几乎所有车手都会减速到时速80公里以下的右发夹弯他的赛车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飘过。

　　红白黑三色的TS 050在黑夜中像把刺客的快刀，而车载画面中，方向盘的输入幅度小而细腻，比起剑客的武器……更象是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没有修正，没有多余的动作，车轮压在路肩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车身稳稳地指向出弯方向，油门全开行云流水。乔斯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才得到一个马克斯注意力的喘息，他悠悠开口：“这是在哪个时段？”

　　马克斯终于动了动，他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台8号丰田出弯的瞬间，车头灯刺穿了前方的黑夜。

　　他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独自待了许久，“Lin的第二棒。他接手的时候车队排在第四，出站的时候落后领先的丰田7号车25秒。这是他的第三圈。”

　　乔斯走过来，自然地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屏幕上，画面重新播放。林辰在完成那次超越之后，紧接着又过掉了一辆其他组别的保时捷911 RS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