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顾铮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裴青衍,语气硬邦邦的:“谁要跟他做朋友。”
裴青衍的心沉了沉,垂下眼睫。
温却像没听见顾铮的抗拒,他歪了歪头,看看裴青衍,又看看顾铮,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点苦恼带了点委屈:“阿铮不喜欢我了吗?所以也不喜欢我带来的朋友。”
“我没有!”顾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他最受不了温这种语气,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一半眸光,嘴角也撇下去一点点的时候。明明知道这家伙可能是在装,可心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揪起来。
温像是没看到顾铮的别扭,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扯了扯顾铮的袖子。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每当顾铮闹别扭或者不肯答应他什么要求的时候,这一招总是特别管用。
“阿铮,”温的声音又放软了些带着点的鼻音,像是真的有点伤心了,“我今天有点不开心。”
他顿了顿,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到好多不认识的人,要一直笑,脸都僵了。好不容易看到顺眼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他觉得顺眼的,想认识一下,顾铮却不支持。
顾铮的身体僵住了。他猛地转回头,盯着温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唇。他当然知道温今天为什么来,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强颜欢笑有多累。他刚才自己都觉得烦,更何况是刚刚失去父母的温。
该死,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可他偏偏就吃这套!
“随你便。”顾铮没好气地瞪了裴青衍一眼,像是在警告“你给我小心点”。
温立刻抬起眼,刚才那点“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笑容,“阿铮最好了!”
他松开顾铮的袖子,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裴青衍,笑容更加明媚真诚,“你看,阿铮同意了。我叫温,他叫顾铮。你叫什么名字呀?”
裴青衍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裴青衍。”
“青衍……”温重复了一遍,笑容加深,“很好听的名字。走,我带你去吃糖果塔,阿铮说那里的巧克力喷泉特别好玩。”
他说着,很自然地再次牵起裴青衍的手,另一只手则去拉依旧板着脸的顾铮。
顾铮“哼”了一声,却也没甩开,任由温拉着,三人以一种奇妙的组合朝着灯火辉煌、笑语喧哗的宴会厅深处走去。
廊柱的阴影被抛在身后,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他被他拉着走向光明,也走向了权力的入场券。
众人惊讶的目光,与不同的眼神,一切都昭示着改变。
回忆里那牵着彼此的小小身影,走廊尽头暖黄的光晕,糖果塔的甜香与现实此刻隔着人群、隔着数年光阴、隔着身份变迁与情感纠葛的对望,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
还没等温细想,裴老爷子便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裴振邦显然目标明确。他挂着得体的长辈笑容,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拄着拐杖,带着身后的两人,径直朝着顾铮和温所在的方向走来。
周围的人群再次向两旁退开,形成一个无形的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着。
第115章 第 115 章:收留我当个金丝雀怎么样?
裴振邦挂着得体的长辈笑容,拐杖敲击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身后的裴青衍面色平静无波,似乎对自己的处境好像并不在意。
而那位私生子则紧张地攥着手,眼神闪烁地打量着四周,尤其在看到温时,视线不受控制地多停留了几秒。
他身后的裴青衍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明晃晃的下马威与他毫无关系。
而那位私生子看起来比裴青衍还大。
温心中冷笑。好一出大戏。裴振邦这老狐狸,挑在顾铮的宴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登场,还特意走到他面前。
仗着年纪大,辈分高,就想来压他一头?给他下马威?
温面上不显,甚至唇角还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的微笑,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的嘲弄怎么都遮掩不住。
眼盲心瞎的老家伙。他在心里冷嗤。裴家这些年内里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光景,真当外人不知道?
要不是裴青衍这些年暗中筹谋,手腕狠厉地替他那个风流成性的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又把那些虎视眈眈的私生子旁支压得不敢动弹,裴氏能有今天表面上的风光?轮得到你这老糊涂在这儿摆谱,拿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来恶心人?
电光石火间,裴振邦已经走到了近前。
“顾贤侄,恭喜恭喜。”裴振邦先向顾铮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的慈和,“顾夫人真是教子有方,顾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啊。”
他刻意将顾家实际的掌权人顾铮的母亲顾岚称呼“顾夫人”,这微妙的称呼让顾铮的眼神沉了沉。
“裴老过誉,家母不过是尽了应尽之责。”顾铮语气平静却没半分尊重,很显然对裴振邦的称呼有所不满。
裴振邦像是没听出顾铮话里的冷淡,笑容不减,目光转向一旁的温,上下打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位就是温家的新掌舵人吧?真是后生可畏啊。年纪轻轻就能稳住那么大的家业,不容易,不容易。”
他语气里的“不容易”三个字,刻意拖长了音调,仿佛意有所指。
温微微一笑,琥珀色的眼眸迎着裴振邦的视线,清澈坦荡仿佛没听懂对方的潜台词:“裴老谬赞。不过是长辈们留下的底子好,加上运气罢了。比不得裴老,几十年风雨,将裴氏经营得铁桶一般。”
裴振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拐杖在地面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温身侧的沈叙白,又落回温脸上,他侧身,像是才想起身后还跟着人,对那私生子招了招手,“来,文柏,过来见见温少和顾少。这两位可是你们年轻一辈里的翘楚,多学着点。”
被称作裴文柏的私生子连忙上前,脸上堆起谄媚又紧张的笑,伸出手:“温少,顾少,久仰大名,我是裴文柏,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他的手悬在半空,顾铮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没有去握的意思。
温则微微偏头,像是没看见那只手,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挑剔,在裴文柏脸上身上扫了一圈,转向裴振邦:
“裴老,这位是?我怎么不记得青衍有兄弟啊?是远房表亲吗?还是裴叔叔又认了什么干儿子?”
他顿了顿,像是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惋惜,“不过,裴叔叔认干儿子的眼光,好像一直挺独特的。”
这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裴文柏和裴振邦脸上。裴文柏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裴振邦脸色一沉,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裴振邦侧后方的裴青衍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向前半步,目光落在温身上,桃花眼里漾开笑意,语气熟稔又自然,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隔阂:“阿,你就别逗老爷子了。文柏是我父亲在外面的孩子,以前身体不好,一直在国外养着,最近才接回来。”
他看向裴文柏,语气温和却疏离:“文柏,阿性子直,没有恶意。以后都是一家人,慢慢就熟了。”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句句都在维护温,把温的尖锐讽刺归为“性子直”,把裴文柏的尴尬境地轻描淡写地带过。
温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有多不客气,简直是把裴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放在以前,他或许会权衡,会迂回,至少不会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如此直接地让一位长辈难堪。
但他确实被宠坏了。
被握在手中的权势宠坏,被一次次证明的能力宠坏,更被身边人无底线的纵容和爱意宠坏。他知道自己就算捅破了天,也有人会默不作声地替他补上,就算露出最恶劣尖锐的一面,也依然有人会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没关系”。
所以他才敢如此嚣张,如此肆无忌惮。因为他有恃无恐。
裴文柏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苍白,讷讷地收回了手,低下头。
裴振邦深深看了裴青衍一眼,眼神复杂,有警告,也有审视。他最终没再就此事发作,转而与顾铮聊了几句场面话,便借口要见其他老友,带着裴文柏离开了。
裴青衍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目光与温短暂交汇。
“我去那边打个招呼。”裴青衍对温和顾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宴会继续进行,表面歌舞升平,暗地里的目光和私语却从未停止。
温应付了几拨前来攀谈的人,趁着顾铮被几位叔伯缠住讨论某个合作案的间隙,对沈叙白低声交代了一句,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厅。
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向露台方向,果然在转角处的阴影里,看到了倚在栏杆边的裴青衍。
裴青衍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他没有看远处的城市夜景,只是低着头,看着楼下庭院里模糊的树影。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见到是温,并不意外,只是嘴角扯了扯,算是打过招呼,又反手将烟掐灭。
温走到他身边,夜风带着凉意拂面。他没看裴青衍,目光也投向远处,却带着压抑的怒气:“裴青衍,你是不是脑残?”
裴青衍抽烟的动作顿住。
温侧过脸,直直盯着他:“你们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老爷子明显是要用那个废物敲打你,甚至可能想换人。这种时候,你还在合作项目里那么让利?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裴家倒得不够快?”
他的语气又快又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那些条件,根本不符合商业逻辑!裴青衍,你到底在想什么?自暴自弃?还是觉得这样能讨好谁?”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老爷子的打算,也知道项目让利不合规矩。”
他转过头,看向温,那双总是盈着风流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温柔的无奈。
“但阿,我不知道这场仗,我最后是会赢,还是会输。”
他顿了顿,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老爷子这次是铁了心要给我教训,扶持裴文柏那个草包不过是个开始。我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底牌,但世事难料。”
他的目光落在温脸上,像是在描绘他的轮廓:“我就想着,万一万一我要是输了,总得提前给你留点东西。那些项目让出去的利,就当是提前付给你的礼物。”
“你……”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发哽。他想骂他蠢,骂他自作多情,骂他凭什么擅自做这种安排,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尖锐的酸涩。
裴青衍看着温的模样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温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放下。
“别这样。”他低声说,像是叹息,“我还没输呢。就算真输了,也没什么。这些东西,给你,我情愿。”
“温,”他叫他的名字,目光深邃,“我这人可能真的有点疯。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发现,最舍不下的,还是你。哪怕你利用我,哪怕你心里装着别人,哪怕我们现在这样不明不白,我还是想,在我还能给的时候,多给你一点。”
夜风更凉了,吹得露台上的纱帘猎猎作响。
温站在原地,眼神复杂的看着裴青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清晰的侧脸。
裴青衍看着温近在咫尺的丽面容,看着他琥珀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强颜欢笑的模样,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他想,或许“恋爱脑”这东西,真的会遗传。
他那早逝的母亲,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那么天真和善的人,却一次次被哄骗直到到绝望,即使鼓起勇气离开也再也没有机会,最后香消玉殒。
可现在呢?
他裴青衍,机关算尽,冷眼旁观过那么多虚情假意,自认早已炼就一副铁石心肠。
可到头来,明知眼前这人心里装着不止一个,明知那些温柔体贴里掺杂着多少算计利用,明知自己此刻处境艰难前途未卜却还是忍不住把手里所剩不多的、能称之为“价值”的东西,笨拙地捧到对方面前。
只为了那一点点“万一我输了,你还能记得我”的可悲可能性。
这和他母亲当年,又有多少本质区别?
不过……
裴青衍的目光细细描摹过温的眉眼。至少,他看人的眼光,比母亲好太多了。
温不是他父亲那种只会甜言蜜语却毫无担当的废物。温聪明、强大、温柔善良,至少他真实得拯救自己出泥潭,至少除了母亲,似乎再也没有人像温这样曾经那么纯粹的帮助过自己。谢寻那么病态的依赖温,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只是自己无法像他们一样无所顾忌,再怎么样,都能被兜底,如果真的一无所有,温还会要他吗?
“其实想想也挺有意思,”他开口,声音混在夜色里,有些飘忽,“要是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变成个穷光蛋,阿,到时候看在我今天这么识相提前上贡的份上,收留我当个金丝雀怎么样?”
他转过头,桃花眼斜斜睨过来,眼尾似乎还残留着湿红的痕迹,却故意做出玩世不恭的神态,“我要求不高,给口饭吃就行。温少应该不会嫌弃我吧?”
第116章 第 116 章:脑子没进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