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金丝雀?安排后事?”温猛地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他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眸在露台昏黄的光线下灼灼逼人,几乎要喷出火来,“裴青衍,你脑子里进的水是不是能把太平洋都填平了?”
裴青衍被他劈头盖脸的怒骂和骤然逼近的气势弄得一怔,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轻松假面瞬间碎裂。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只是……”还没出口,就被温更激烈的言辞堵了回去。
“你觉得我缺一只关在笼子里唱歌解闷的玩意儿?还是你觉得,我温苦心经营温氏,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为了等着接收你临终前良施舍吗?”
温的语速又快又急,像是的被气得不轻,“你那个便宜大哥裴文柏是个什么货色,今晚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让他那种眼神飘忽、骨头都软了的废物掌了裴家的权,裴氏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甚至伸手,用指尖狠狠戳了一下裴青衍的胸口,:“到时候,裴氏股价暴跌,内部倾轧,项目停滞,合作方纷纷撤资这些连锁反应带来的损失,是你提前让给我的那点利润能填上的?嗯?你是在帮我?还是在给我埋雷。而且裴家我只信任和你合作。”
裴青衍被他戳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冰冷的露台栏杆上,他脸色发白,不是害怕,而是骤然被点醒的狼狈和清醒的寒意,他确实被感情操控的昏了头。
“我……”他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想说他只是想留点东西,但温眼中怒火,让他所有软弱的借口都显得苍白可笑。
“你什么你!”温打断他,显然是气极了,甚至顾不上风度,一把抓住了裴青衍平整的衬衫前襟,猛地往自己面前一拽。两人本就离得近,这一下,裴青衍几乎是踉跄着低下头,被迫与温愤怒的视线平齐。“裴青衍,你给我用你那颗被门夹过的脑子好好想想。我要的是合作伙伴,不是金丝雀。你那种安排,你把我当什么?需要你托孤的寡夫?还是捡破烂的慈善家?”
裴青衍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看着他因为怒火而染上薄红的眼尾,看着那双总是温和或冷静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翻腾的失望、焦躁以及像是怕他真的就此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是啊,他在干什么?沉湎于可能失败的悲情,却忘了温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并肩甚至时常逼他前进的同类
他若真的一败涂地,裴氏倾颓,第一个受冲击的必然是深度绑定的温。他那点“身后安排”,在温眼里,恐怕和挑衅、拖累没什么区别。
“我……”裴青衍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不是推开温,而是有些颤抖地覆上了温抓着他领带的手。那只手很凉,和他此刻混乱的心跳形成反差。“我……没想那么深……我只是……”
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苍白。
“没想那么深?”温气得简直要笑出来,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毫不客气地屈指,在裴青衍额头上重重敲了一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真的想把他脑子里的水晃出去。
“裴青衍,你平时那些心眼儿都让狗吃了?跟别人斗的时候精得跟鬼一样,轮到自己的事就开始犯浑?未战先虑败没错,但未战先降,还提前遗产分配,你是想气死我吗?”
额头上被敲的地方有点疼,但裴青衍被敲得偏了下头,反而笑了出来,他覆在温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将那只手更紧地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衬衫,能感受到下面急促的心跳。
“是,我蠢。”他承认得干脆,抬眼看向温,桃花眼里映着温盛怒的脸,“蠢透了。光想着万一输了,不能给你留点麻烦,却忘了,我要是输了,本身就是给你最大的麻烦。”
温瞪着他,胸口还在起伏。裴青衍的反应,这突如其来的认错,让他满腔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嗤地泄掉了一半,只剩下闷闷的余怒。
“现在才想明白?”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想抽回手,却被裴青衍按着没放。
裴青衍从善如流的回答,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被你骂明白了。温老师教训得是。学生知错了。”
“少来这套。”
温白了他一眼,终于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顺便嫌弃般地用力扯了扯裴青衍被自己弄皱的衬衫前襟和歪掉的领带,试图抚平,动作粗暴,却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看着就碍眼。”
裴青衍顺从地任由他动作,甚至配合地微微低头,方便他整理。温的责骂让他那颗惶惑不安的心奇异地落回了实处。比任何温言软语的安慰都更能让他感觉到真实,至少感觉到温还在乎他这个“麻烦”。
“那温老师,”裴青衍看着近在咫尺、专心跟他的领带较劲的温侧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学生现在悔悟了,打算去争,去抢,去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都踩下去您看,还能给个机会吗?当个能并肩的盟友?”
温手下动作顿住,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机会?”
他慢条斯理地将裴青衍的领带重新整理好,手指划过丝绸面料,最后竟顺势拽着领带结,将裴青衍又拉近了几分,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压低声音语气危险:“裴青衍,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把你之前那些愚蠢的让利条款都给我吞回去,该争的,一分都不能少。裴家内部的烂摊子,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干净,别让那些污糟事溅到我温氏的地盘上。”
他顿了顿,看着裴青衍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裴氏、能继续跟我合作共赢的裴青衍,不是一个自我感动的悲剧英雄。明白了吗?”
领带被拽紧,带来轻微的束缚感,但裴青衍却觉得无比安心。
“明白了。”他郑重地点头,因为领带被拽着,这个动作显得有些乖顺。
“我会尽快处理。温,”他叫他的名字,褪去了所有戏谑或自嘲,“我会赢。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不成为你的负累。”
温盯着他看了几秒片刻后,他才缓缓松开了拽着领带的手,甚至还顺手在裴青衍胸口被自己攥皱的地方拍了两下,像是拂去灰尘。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温转身,背对着他,望向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我会看着。别让我看到你再犯浑,否则……”
裴青衍站在他身后,抬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疼的额头,又理了理被拽歪的领带,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挨了一顿痛骂,被敲了脑袋,拽了领带,可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和明亮。
“不会了。”他低声承诺,像是说给温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通往露台的走廊方向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
裴青衍几乎是瞬间就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眉头微蹙,眼神冷了下来。温也若有所觉,转身回头。
脚步声的主人很快出现在露台入口。
正是裴文柏。与方才在大厅里搀扶老爷子时那副刻意表现出的恭顺不同,此刻他独自一人,脸上表情是遮掩不住的傲慢,眼神更是毫不掩饰地直勾勾落在温身上,从头到脚地扫视。
说实在的温不是不知道有不少人对自己抱有奇怪的心思,但敢在自己面前不知死活的表现出来的,他还是第一个。
他那眼神里的算计毫不掩饰,仿佛温不是一个人,一件能让他裴文柏一步登天的绝佳阶梯。
裴家那位脑子没问题吧?这种货色也找出来,不过也不奇怪,就裴青衍那个风流成性、没点大用的爹的劣质基因能出什么好东西,裴青衍算是他们祖上烧高香了。
他脸上堆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裴青衍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你我心知肚明老爷子现在看重谁”的微妙得意,仿佛只要被老爷子看中,裴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青衍,原来你在这儿躲清静啊。”
他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仿佛他们真是兄友弟恭,自己真的是裴青衍值得尊敬的兄长,“老爷子那边几位世伯还想多跟你聊聊呢,让我来寻你。”
话是对裴青衍说的,眼睛却钉在温身上,脚步也不自觉地朝温的方向挪了挪。
裴青衍的脸色在裴文柏出现的那一刻就沉了下去,尤其在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令人作呕的贪婪时,一股冰冷的戾气瞬间窜起,比之前更甚。
这蠢货竟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温?他怎么敢的?想死吗?
没等裴文柏再说出更恶心的话,也没等他试图靠近温,裴青衍已经动了。
他向前一步,直接粗暴地截断了裴文柏试图投向温的视线,将自己完全横亘在两人之间。“寻我?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寻我了?”
裴文柏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和冷语弄得一愣,脸上那点虚伪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涌上一股被下面子的恼火。
他挺了挺那并不宽阔的胸膛,试图摆出点年长者的架子,声音也抬高了些:“青衍,你这是什么态度?老爷子让我来叫你的,都是一家人,我……”
“一家人?”裴青衍嗤笑一声,打断他,“裴文柏,你回裴家才几天?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老爷子让你传话,你就好好传话,传完了就滚。谁给你的胆子,用这种眼神看阿的?”
他的质问毫不留情,被戳穿隐秘心思的裴文柏的脸瞬间涨红,羞恼交加,下意识反驳:“我看温少怎么了?温少年轻有为,风度翩翩,我欣赏一下,结交一下,有什么不对?难道只准你裴青衍跟温少做朋友,不准别人。”
“不准。”裴青衍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阴沉得吓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结交?把你那双招子给我放干净点。再让我看到你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他一眼,我不介意帮你把它们挖出来,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净会惹事。”
裴文柏被他话里毫不掩饰的狠戾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褪去。
他没想到裴青衍在温面前也敢如此赤裸裸地威胁,更没想到对方会为了一记眼神就如此动怒。但他骨子里那股无知的贪婪和因老爷子暂时青睐而膨胀的傲慢支撑着他,他不甘心就这样被吓退,尤其还是在温面前。
他强作镇定,甚至试图绕过裴青衍,直接对温说话,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手也抬了起来,目标明确地伸向温:“温少,您看这我只是纯粹出于对您的敬佩,想跟您认识一下,握个手,交个朋友,青衍他实在是误会了,太敏感了。”
他的手试图穿过裴青衍的封/锁,想要去触碰温垂在身侧的手。
温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漠然地看着这场闹剧,仿佛裴文柏是一只在他脚边嗡嗡叫却构不成任何威胁的苍蝇。
直到那只手伸到眼前,他才淡淡的地蹙了蹙眉,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他甚至懒得自己动手,只是微微侧头,瞥了挡在他身前的裴青衍一眼。
第117章 第 117 章:你别嫌我
那只伸向温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就被狠狠的扣住。
“啊”
裴文柏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骨头仿佛要被捏碎。
他整个人被迫僵在原地,脸上虚伪的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裴青衍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的目光仍落在温脸上,仿佛在确认温是否被这冒犯所扰,见温没有什么反应,这才缓缓转回头,看向被他钳制住的裴文柏。
他盯着面部痛到扭曲的裴文柏说“我说了,不准碰他。”
他手腕微微用力,裴文柏便又是一声惨叫,整个人几乎要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疼、疼!裴青衍你放手!你敢”
“我敢什么?”裴青衍微微俯身,逼近裴文柏因疼痛而涨红的脸,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丝毫的笑意,“裴文柏,你以为老爷子让你跟在身边露个脸,你就是裴家的人了?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就能肖想你不配肖想的人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方才被温拽松的衬衫袖口,动作优雅,与此刻钳制着裴文柏的狠戾形成诡异反差。
“我告诉你,老爷子年纪大了,有时候会犯糊涂,找些阿猫阿狗来逗趣。但裴家到底是谁说了算,你最好早点弄清楚。再让我看见你靠近他三步之内,再让我看见你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比不笑时更让人心底发寒,“我不介意让老爷子知道,他找回来的这个孙子,到底有多不中用。也不介意让你知道,裴家花园的池塘底下,能埋多少具不知好歹的尸体。”
裴文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裴青衍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冷酷和杀意。
他毫不怀疑裴青衍说的是真的。
“我、我知道了……放手……青衍,不,裴少,裴少我错了!”裴文柏语无伦次地求饶,再不敢提什么“一家人”,什么“兄长”的身份。
手腕上的剧痛和眼前人毫不掩饰的杀意,彻底击溃了他那点可怜的傲慢。
裴青衍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裴文柏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抱着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蜷缩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看着裴青衍,又瑟缩地瞄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温,再不敢多看。
“滚。”裴青衍只吐出一个字。
裴文柏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露台,背影狼狈不堪,再不见丝毫方才在大厅里的得意。
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拂纱帘的细微声响。
裴青衍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刚才擒住裴文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动,仿佛在拂去什么不存在的脏污。
他身上的戾气缓缓收敛,但眉眼间那份冰冷的锐利尚未完全褪去,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温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此刻,他才缓步上前,走到裴青衍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裴青衍那只手上,伸手探入自己西装的内袋,取出手帕,“手。”
裴青衍抬眼看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乖顺的把手递了过去。
温却不看他,只是垂着眼,展开手帕,用那柔软冰凉的丝绸一角,轻轻裹住裴青衍的手,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从手背到指节,再到方才扣住裴文柏手腕的虎口位置,仔仔细细,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器物。
裴青衍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手帕,在自己手上轻柔地移动。
“脏了。”温淡淡地说。
裴青衍喉结滚动,所有戾气和冰冷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击得粉碎化为一股汹涌而酸涩的暖流,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反手,轻轻抓住了那只拿着手帕、正在为自己擦拭的手。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脏了。”
下一瞬,裴青衍忽然松开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温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这个拥抱来得又急又重,温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一下下撞击着自己。
温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他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肩头的那颗脑袋,沉默片刻,轻轻的把手搂过裴青衍的脖子,让两人贴得更紧密了一些。
“你别嫌我。”裴青衍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侧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却又倔强地不肯完全泄露。
温没有回答,只是将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轻轻地吮吻。那片皮肤因为沾了泪而微凉湿润,温的舌尖轻轻地扫过带走咸涩,留下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