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眼看两人又要呛起来,温出声打断:“阿寻,快去洗漱。顾铮,少说两句。”
谢寻这才不情不愿地进了浴室。顾铮“啧”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等谢寻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脸上总算有了点生气,但眼下的青黑和那股萎靡的气息依旧明显。他坐到桌边,打开食盒,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带回来的粥。
顾铮还站在门边,双臂环抱,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温走到窗边的小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悠悠地喝着,似乎对房间里另外两人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
谢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眼瞪回去:“看我干嘛?”
“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作死。”顾铮不客气地回敬,语气比刚才更冲了些,“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夜挖矿去了。就这副德行,一会儿还要爬山去寺庙,我看你半路就得趴下。”
“我趴不趴下关你什么事?”谢寻放下勺子,声音也提高了些,“我能走上去,用不着顾少操心!”
“你以为我愿意操心?”顾铮冷哼一声,“我是怕你走到一半晕了,还得麻烦别人背你下来,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你!”
“好了。”温放下水杯,瞪了一眼挑事的顾铮,又看向谢寻:“粥喝完了?还饿不饿?不饿就收拾一下,该出发了。”
谢寻被顾铮激起的火气在对上温目光的瞬间就泄了大半,他垂下眼,闷闷地“嗯”了一声,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头发。
温又看向顾铮,眼神里带着点不赞同的提醒:“阿铮。”
顾铮别开脸,没再说什么,他无法理解温为何总对谢寻这样纵容,更无法理解谢寻那理直气壮的依赖和黏人。
三人收拾妥当,走出屋舍时,裴青衍已经等在庭院里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冲锋衣,衬得身形挺拔利落,正低头看着手机。听
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尤其在谢寻那格外明显的黑眼圈上顿了顿。
“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裴青衍收起手机,迎了上来,很自然地走到温身侧,“山庄的车已经安排好了,送到山脚下的石阶入口。”
“嗯,走吧。”温点点头。
山庄安排的是一辆宽敞的越野车。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山庄,沿着盘山公路向慈恩寺所在的山脚驶去。清晨的山间薄雾未散,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苍翠山色和缭绕的云气。
车子在山脚一处平整的空地停下。四人下车,眼前是一条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青石板台阶,石阶陡峭,覆着湿润的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透着一种幽深静谧的气息。抬头望去,远处山岚缭绕处,隐约可见寺庙飞檐的一角。
“走吧。”温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
顾铮和裴青衍一左一右,很自然地走在了温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像是某种无声的护卫。谢寻跟在后头,脚步起初还有些发虚,但山间清冽的空气和运动带来的暖意,让他精神逐渐振作起来。
这座山不算高,几人平时也有运动的习惯,我爬了半个小时,慈恩寺古朴的山门出现在眼前。灰墙黛瓦,飞檐斗拱,历经风雨寺内香火不似那些闻名遐迩的大寺鼎盛,反而更显清幽。
一位僧侣早已得了吩咐,在山门前等候。见他们到来,双手合十行礼,并不多问,便引着他们穿过前殿,径直往后殿走去。
后殿比前殿更加僻静,光线也稍暗。殿内没有供奉常见的佛像,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嵌满格子的墙壁。每一个格子里,都亮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的酥油灯。成百上千的灯火静静燃烧着,汇成一片温暖而肃穆的光海,照亮了墙上镌刻的往生者名讳,也映亮了每一个驻足者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灯油和香烛混合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森林低声解释了几句点灯的规矩和寓意,便悄然退至殿外,留给他们安静的空间。
温站在那片灯海前,仰头望着。跳跃的灯火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投下晃动的光点,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有些茫然。
父母的容颜在记忆中早已有些模糊,只剩下一些温暖的碎片和最后冰冷惨烈的画面。恨意支撑他走了太久,此刻站在这象征着安宁与长明的灯火前,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都被这静谧的光晕柔和沉淀了。
他沉默地走上前,从早已备好的案几上,取灯时却发现竟然有三盏。
温的目光在那第三盏灯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望向身旁的裴青衍。
裴青衍正静静看着那片灯海,侧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笑意,多了几分沉静的漠然。察觉到温的视线,他微微偏过头。
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不一起吗?”
裴青衍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温会如此直白地看穿并邀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有些事,温一直都记得。
顾铮和谢寻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看着温和裴青衍一同走向案几。
顾铮的眉头蹙了一下,目光在那多出的一盏灯和裴青衍的背影之间转了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唇线抿得更紧,但终究没有出声。谢寻则眨了眨眼,看看温,又看看裴青衍,似乎也隐约明白了那盏多出的灯是为谁而备,他抿了抿唇,安静地站在原处。
案几上,灯盏、灯油、笔墨一应俱全。温和裴青衍各自拿起一盏灯。
温提笔,在灯盏下悬挂的小小木牌上,一笔一划,郑重写下父母的名讳。裴青衍也执起笔,笔尖悬在木牌上方,停顿了短短一瞬,才落下,写下了那个对他而言早已模糊却又从未忘记的名字。
两人将写好的木牌系在灯盏下,又一同为灯盏注入清亮的灯油。动作间,衣袖偶尔轻轻相触,在寂静的殿堂里,连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准备妥当后,他们捧着灯盏,并肩走向那面灯墙。早有僧人上前,指引着空余的灯龛位置。温和裴青衍将手中的灯盏小心翼翼地安放进去,然后接过僧人递来的长柄引火器。
温先点燃了自己手中的引火器,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他没有立刻去点自己的灯,而是微微侧身,将火引递到了裴青衍手边。
裴青衍看了他一眼,接过。火光在他指尖跳跃,映亮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深吸一口气俯身,用那簇火苗,点燃了属于他母亲的那盏长明灯。
火光映亮他俊美的侧脸,也映亮了他眼底的思念。他的母亲,那个在裴家宅斗中郁郁而终的柔弱女子,留给他的记忆早已模糊,更多的是后来在裴家挣扎时,从旁人口中听到的零星碎片和一声叹息。
灯芯被引燃,暖黄的光晕瞬间亮起,柔和地照亮了木牌上的字迹。
温这才重新引燃自己的火引,俯身,亲手点亮了属于父母的那两盏灯。
三簇新的火光加入了那片静谧燃烧的光海,微微摇曳着,仿佛无声的祈愿与思念,就此安放。
温和裴青衍静静站立在灯前,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那三盏并排亮起的灯火。跳跃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些平日里精心掩饰的情绪,融入到灯火之中。
良久,温才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好了。”
裴青衍“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新亮的灯。
顾铮和谢寻走上前来。顾铮的目光扫过那三盏灯,在裴青衍母亲的名字上略一停顿,又移开,最终落在温脸上:“点好了?”
“嗯。”温点头。
“那去正殿看看吧。”裴青衍已经调整好情绪,语气轻松地提议,“慈恩寺的正殿虽不大,但据说里面供奉的佛像有些年头了,颇为古朴庄严。来都来了,去上一炷香也好。”
谢寻立刻点头附和:“好啊好啊,哥,我们去拜拜吧?听说这里求签也挺灵的。”
温点了点头。四人便在那位僧人的引导下,离开后殿,往前方的正殿走去。
正殿果然如裴青衍所说,规模不大,但古意盎然。殿内香烟缭绕,供奉着一尊面容慈和、宝相庄严的佛像。已有零星几位香客在跪拜祈福,低声念诵着。
温接过僧人递来的三支清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佛像微微躬身,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动作简洁,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祈愿的痕迹,更像是礼貌性的参拜。
顾铮、裴青衍和谢寻也各自上了香。
拜完佛,谢寻果然兴致勃勃地拉着温要去一旁求签。那里设着一张古朴的木案,案上放着签筒和解读签文的经书,一位年长的僧人坐在案后。
“哥,试试嘛,看看运气!”谢寻眼睛亮晶晶的,将签筒塞到温手里。
温本不想弄这些,但看着谢寻期待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他闭上眼,随意地摇晃了几下签筒,一根竹签“啪”地一声掉了出来。
谢寻抢先一步捡起来,念出上面的编号:“第四十七签!”他立刻凑到案前,眼巴巴地看着老僧人翻找对应的签文。
老僧人从厚厚的签文册中找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了过来。
谢寻接过老僧人递来的泛黄签纸,迫不及待地低头看去,随即眼睛一亮,喜滋滋地念道:“是上签!签文说云开月现,风送帆扬,所谋顺遂,自有佳期。哥,是好兆头!”
温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签文,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这结果理所应当。他伸手接过那张签纸,指尖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纸面,便随手递还给了僧人,微微颔首致谢。
“看来温少近来运道不错。”裴青衍在一旁笑着点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那签文。“云开月现倒是应景。”
顾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谢献宝似的围着温转,又瞥了一眼那被温随手递还的“上签”,说实在的,他自己却不相信这种鬼神之事,要不是陪温大概都不会来寺庙,不过总归是个好兆头。
谢寻却不管这些,自己兴致勃勃地也去摇了一支签。他求的大概是“心愿”之类,签文出来,竟也是个中上签,大意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虽非一蹴而就,但坚守本心,真诚以待,终有希望达成所愿。谢寻拿着签文,偷偷瞄了一眼温,耳根有点红,小心地把签纸折好,收进了口袋里。
温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道:“既然求完了,就四处看看吧,也该回去了。”
裴青衍和谢寻自然没有异议。顾铮跟在最后,他趁着其他三人驻足观看殿内壁画时,脚步微顿,转身折回了求签处。
那位老僧人似乎对此司空见惯,见他回来,也不多问,只将签筒默默推前。顾铮拿起签筒,入手沉甸甸的,竹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画面纷乱,幼年时温拉着他衣角的样子,少年时两人并肩的身影,以及那份该死的、带着10%股份诱饵的遗嘱。
他求的很简单,却又无比艰难,一个他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可能”。
签筒摇晃,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啪”一声轻响,一支竹签落于案上。
是支下签。
老僧人找出对应的签文纸笺递过来。顾铮接过,目光扫过上面晦涩的古文,最终落在僧人低声的解读上。大意是:所求不得,执意强求恐终是空,若肯敛其锋芒,低首垂目,可得意外慰藉。
第145章 第 145 章:戒指
从慈恩寺回来后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温泉山庄里,四个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白天各自处理些必要的事务,或在校园里随意走走,晚上则聚在一起用晚餐,偶尔闲聊几句,气氛说不上多热络,却也再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尖锐的对峙。
只是那“10%股份”和“结婚人选”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直到第几天傍晚,温接到了沈叙白的电话。
当时他正抱着琥珀坐在楼顶的懒人沙发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猫咪柔软的皮毛,看着夕阳将远山染成金红色。琥珀舒服地打着呼噜,在他怀里摊成一张猫饼。三七则是把脑袋放在温得腿上呼呼大睡,睡得四仰八叉。
手机震动起来。温瞥了一眼屏幕,是沈叙白。他接起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喂?”
“温少,我回来了,现在在公寓。苏家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协议签好了。家族信托委员会的几位核心成员,也都初步接触过,阻力比预想中小。”
听到这个消息,温很开心,抱起琥珀亲了一口,一旁被打电话声吵醒的三七看到也凑过来亲亲,温被三七的大舌头舔得脸上一痒,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三七毛茸茸的大脑袋:“好好好,也亲亲我们三七。”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知道了。公寓?我过去找你。”
挂断电话,温将恋恋不舍的琥珀和三七从身上抱下来,安抚地拍了拍:“乖,自己玩会儿,我出去一下。”
琥珀不满地“喵”了一声,用尾巴勾了勾他的手腕。三七则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写满了“带我去嘛”。
“下次带你们。”温换好鞋,揉了揉两只毛茸茸的脑袋,转身出了门。
温抵达公寓时,天色已经擦黑。他输入密码推开大门,沈叙白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没有出声,只是走到门口顺手结果温脱下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温没有拒绝,将外套递给了他:“辛苦了。看起来还算顺利?”
“比预想的顺利。”沈叙白走到他对面,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吧台上,从中取出一个厚重的文件夹,“苏家很识时务。协议完全按照您的意思拟定,他们几乎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希望资金支援能尽快到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委员会那边,接触了三位最关键的人物。两位态度松动,表示只要程序合规、身份无瑕,不会特意为难。另一位……”
他抬眼看向温,“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诚意,我已经安排人去接触了,问题不大。”
温接过文件夹,边看文件边问:“诚意?他们要多少?”
“不是钱。”沈叙白回答得很平静,“他有个私生子,一直想进温氏旗下的投资公司,但资质不够,被卡了几年。”
温挑了挑眉,轻笑一声:“胃口倒是不小。给他个边缘部门的闲职,挂个名,别碰核心业务。告诉他,位置可以给,但人要安分,出了事,我连他老子一起收拾。”
沈叙白对温的决定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将这些细节记下:“明白。我会处理好。”
温翻看着那些协议文件,苏家的配合在意料之中,委员会那边的阻力比预想中小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没有谁会跟绝对的权力和利益过不去。他快速浏览完关键条款,将文件夹合上,随手放在一边。
他抬眼看向沈叙白,沈叙白今天穿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而在他的左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指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