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车门关上,隔绝了谢寻眼巴巴的目光,车厢里终于只剩下温和沈叙白两人。
引擎重新启动,开出地下停车场,午后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温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窗外。城市的街景在眼前流转,他却没什么心思欣赏。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的边缘,那里装着那本崭新的结婚证。
“回公司?”沈叙白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嗯。”温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结婚证也要提交复印件给那群家伙审核。”
“好。”
温转过头,目光落在沈叙白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那枚铂金尾戒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小拇指微微弯曲,指节分明。
“青衍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他心里不舒服,说话带点刺。”
沈叙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放松。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说的是事实。”
温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他会这么直接。
沈叙白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比平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协议条款里写得很清楚,我明白自己的位置。”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商业合同的条款。
温听着,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舒服。他不喜欢沈叙白用这种语气谈论这件,虽然从本质上来说,这确实是一笔交易。
但他还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微妙。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沈叙白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皮质包裹的方向盘边缘,目光落在前方跳动的倒计时数字上。
直到开进公司,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引擎熄火,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沈叙白解开安全带,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为温拉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停车场冷白的灯光泄进车厢。温没有立刻下车,他侧头看向站在车门外的沈叙白,对方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晚上那顿饭,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不去。我去应付就好。”
沈叙白站在车门边,手扶着敞开的车门,听到这话,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温脸上。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去。”他开口,声音低沉,“为什么不去?”
温看着他,等待下文。
沈叙白往前走了半步,半个身子探进车内。这个姿势让他俯身靠近仍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温,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但既然要去,”沈叙白的声音压得更低在温耳边呢喃,“我是不是可以收一点利息?”
温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叙白已经俯身压了下来。
沈叙白俯身压下的瞬间,温下意识向后仰靠,可是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中。停车场冷白的灯光从车门外斜斜泄入,照亮沈叙白一半侧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暗沉得惊人。
他就这么低下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沈叙白的唇轻轻贴上温的。但最让温心悸的,是他没有闭上眼睛。
沈叙白的眼睛就那样睁着,在极近的距离里,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暗沉得惊人,瞳孔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扩大,深处翻涌着某种温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温被那双眼睛盯得心慌。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沈叙白眼底每一丝情绪的流动,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压抑的灼热,近到他能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微微失措的模样。
他想闭上眼睛,这是接吻时最本能的反应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那双眼睛像是有某种魔力,将他钉在了原地。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尝试着合上眼帘,睫毛颤动了几下,却始终无法完全闭拢。
沈叙白依然睁着眼,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看着他试图闭眼却失败的过程。然后,沈叙白轻轻咬了他一下。
温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颤。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对抗那双眼睛的方法,他抬起手,用掌心轻轻覆上了沈叙白的眼睛。
指尖触及沈叙白眼睫的瞬间,温能感觉到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觉到眼皮下眼球的转动。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他想象中要高,带着灼人的热度。
沈叙白没有推开温的手,也没有继续亲吻,就那样停在原地,任由温的手掌遮住他的视线。温能感觉到,在自己掌心之下,沈叙白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个认知让温稍微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沈叙白的嘴唇动了一下,从他的唇上离开,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手指根部,是无名指的位置。
几秒后,沈叙白直起身,退开了。
温的手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重新垂回身侧。他看见沈叙白重新睁开了眼睛,远远的看反而没有那近距离的压迫感,让人心慌。
沈叙白退开之后,站直了身体,重新恢复成了那个疏离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睁着眼接吻、用目光将温钉在原地的人不是他。
温坐在副驾驶座上,缓了几秒才平复下急促的呼吸。他抬眼看向车外的沈叙白,对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暗色。
“下次,”温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别睁着眼睛了。”
沈叙白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我尽量。”
这话答得不甚诚恳,温听得出来。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解开安全带,从车里走了出来。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
“下午我会让助理把复印件准备好。”温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开口道,“提交给委员会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有正式批复。”
“嗯。”沈叙白应了一声。
电梯在中间楼层停下,门缓缓打开。
“晚上七点。”温又说了一遍,“别迟到。”
“不会。”沈叙白走出电梯,在门即将合上时,他转过身,看向电梯里的温,“阿。”
温抬眼看他。
“晚上见。”沈叙白说。
电梯门合上,将两人隔开。
温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想起那双眼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155章 第 155 章:宴会上的摊牌
私房菜馆位于旧城区的深巷里,青砖灰瓦的中式院落,门脸低调。裴青衍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穿着旗袍的领班亲自迎出来,将他们引入最里侧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落不大,但布置精巧。一株老梅树尚未开花,枝干虬结。石桌石凳摆在树下,旁边是一方小小的锦鲤池,水声潺潺。但此刻,没人有心思欣赏这些。
四人落座,谢寻紧挨着温坐下,一刻也不想远离。裴青衍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地烫洗茶具,沈叙白则在温的另一侧落座。
领班递上菜单,裴青衍没接,直接吩咐:“按老样子,再加几道清淡的。酒要温过的花雕,年份最久的那一坛。”
“好的,裴少。”领班躬身退下。
包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仿佛将屋内四人与外界彻底隔绝。桌上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普洱的醇厚香气弥漫开来。
裴青衍烫好茶,斟了一杯推到温面前:“阿,喝点热的,暖暖胃。”
温端起茶杯,垂下眼睫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确实是他喜欢的好茶。
菜品很快端了上来,瓷器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除此之外便是有些压抑的安静。谢寻拿起筷子夹菜,却没有立即吃,而是用筷子一下下戳着面前碟子里的糖藕,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视线时不时瞟向温,又飞快地移开,满是心不在焉。
裴青衍倒是从容,先给温夹了一筷碧绿的清炒芥蓝,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用的是山泉水浇的,比外面买的清甜。”
“谢谢。”温夹起来尝了,确实爽脆清甜,但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几分滋味。他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场面太难看,还是慢慢吃着。
沈叙白坐在温另一侧,自坐下后就几乎没怎么动。他给自己倒了杯温过的花雕,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瓷杯里轻轻晃动。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出神,侧脸在暖黄的灯笼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
菜肴一道道上来,都是裴青衍精心安排的。清蒸的石斑鱼肉质细嫩,蟹粉狮子头鲜香醇厚,还有几道时令的菌菇和时蔬,色香味俱全。
裴青衍偶尔说几句关于菜品的点评,试图让气氛活跃些,但效果甚微。谢寻大部分时间都闷头吃东西或者给温夹菜,仿佛这是他唯一能理直气壮做的事。沈叙白则吃得很少,只是偶尔动一下筷子,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喝酒。
温将这微妙的气氛尽收眼底。他知道,这顿饭吃得不会轻松。
他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他微微侧过头,凑近身旁的沈叙白。这个动作让一直用余光留意他的谢寻立刻竖起了耳朵。
温用手掩着,在沈叙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说了几句。
温说完,沈叙白他微微偏头,看向温,两人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短暂交汇。温的眼神带着理所当然的指使。
沈叙白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对在座的另外两人微微颔首:“我出去一下,接个电话,顺便温少有样东西落在车里了,我去取一下。”
他的理由找得不算太自然,但足够体面。裴青衍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没说什么。谢寻则直接皱起了眉,显然不满沈叙白的离开,更不满温单独和对方耳语。
沈叙白没有多做停留,转身拉开包厢的移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庭院里潺潺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似乎被放大了,衬得屋内更加安静。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方才被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随着“外人”的暂时离场,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温重新坐直身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目光掠过裴青衍和谢寻,他开口道:“青衍,阿寻。我和叙白的婚礼,初步定在下个月中。你们来吗?”
谢寻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筷子发出咯吱咯吱。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哥,你一定要问这个吗?”
裴青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了一杯花雕,动作缓慢而优雅。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阿,你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总会站在你这边。”
他顿了顿,抬起眼,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但这杯喜酒,喝起来,恐怕不会太痛快。”
温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事情已经定了。结婚证领了,婚礼会办,那10%的股份,我必须拿到。”
谢寻放在桌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裴青衍嘴角那点习惯性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端起那杯斟满的花雕,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
温看着他们,指尖在细腻的白瓷杯沿上轻轻划过,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了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怎么?”他微微偏头,视线先落在谢寻紧绷的侧脸上,又转向裴青衍,“一个个这副表情,是吃醋了?”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谢寻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是委屈,是不甘,是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控诉。他想说“是”,想大声质问凭什么沈叙白可以,但话到嘴边,看着温那双的眼睛,又死死咽了回去。他只能更紧地咬住下唇,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胸腔里,憋得眼睛都红了。
裴青衍放下空了的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温润的触感。他抬起眼,桃花眼里没了平日刻意伪装的轻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嘲。“吃醋?阿,你觉得我们只是吃醋那么简单?”
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那不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