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所以他现在不在了。”温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办公室里却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暴雨前的闷热空气凝滞不动。远处有雷声滚过,沉闷而遥远。
周振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温,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
“就凭这三张纸?”周振坤伸手,指尖在那三页纸的边缘点了点,“你觉得能扳倒我?”
“这只是一部分,但我相信您看了就知道了。”温说,“周叔,你自己做的自己应该最清楚,能判多少年来着?无期吧。”
周振坤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继续动作。
他看向站在温身后的沈叙白。那个年轻人安静地站着,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蓝色表盘的腕表,表盘在办公室顶灯下流转出暗沉的光泽。
周振坤记得,今天早上在会议室见到温时,他腕上戴的就是这块表。
现在表在沈叙白手上。
“你带了个能干的人。”周振坤说,目光回到温脸上,“半个月,能挖出这么多东西。”
“所以交易条件不变。”温说,“股份交出来,您体面退休。这是最好的结果。”
周振坤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三页纸,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这一次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数字、每一个图表上停留。
看完后,他将纸页放回桌面,整了整西装外套的衣襟。
“我需要时间考虑。”周振坤说,“这不是小事。”
温说,“当然可以,三天之内,我希望你能给我结果。”
周振坤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公式化的笑容:“好。这些事不方便在办公室说,我们到时候再约个地方。”
温看了他两秒。
“时间地点你定。”温站起身,“我等你消息。”
他拿起那个黑色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沈叙白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周振坤突然开口:“温少爷。”
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比你父亲果断。”周振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好事。”
温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振坤一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盯着桌面上那三页纸,许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敲击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天色完全暗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灯火透过雨幕映进来的模糊光晕。
周振坤伸手,按下桌面的内线电话。
“让赵律师来一趟。”他说。
挂断电话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三十七年前,他跟着温宏毅从继承人到董事长,甚至和他有过过命的交情正因如此,他才能拿到如此多的股份。
温的父亲掌权时,不是没查过账。但每次查到边缘,总会因为“顾全大局”而停手。周振坤知道,不仅因为温的父亲重情分,更重要的是温宏毅的压制。
后来温的父亲死了,死在车祸里,孙子又被绑架,温礼被送出国,温宏毅把孙子接回来培养。
周振坤以为,一切还会像以前一样。
温看起来温和有礼,比他那总是板着脸的父亲好相处得多。周振坤甚至想过,等温正式接班,自己或许能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直到今天下午,温带着那三页纸走进他的办公室。
直到温说,交易条件不变,明天下午五点之前。
周振坤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的电话上。
温宏毅连杀子之仇都能无所谓。温礼杀了温的父亲,还绑架了温,温宏毅不过是把他送出国,照样锦衣玉食地养着。
自己这点事,算什么?
股份是跟着温宏毅打江山分来的,是三十七年心血换来的。温想用几张纸就收走?
做梦。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赵律师走了进来。
“周总。”赵律师在对面坐下,“您找我?”
周振坤将桌面上的三页纸推过去:“看看这个。”
赵律师拿起纸页,快速浏览。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赵律师抬头看向周振坤,“这、这些证据如果属实吗?”
“属实。”周振坤说,“温那边挖出来的。”
赵律师沉默了。他重新低头看那三页纸,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评估每一条证据的分量。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周振坤问。
“光是这一些就至少30年,最高可能到无期”
周振坤没有说话。
“周总,”赵律师放下纸页,身体前倾,“我的建议是,接受温的条件。交出股份,体面退休。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周振坤笑了,“把我三十七年打拼来的东西交出去,叫最好的选择?”
“总比进去强。”赵律师说,“而且温给出了溢价,安排了顾问职位。这已经……”
“已经什么?”周振坤打断他,“已经是恩赐了?”
赵律师闭上了嘴。
周振坤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暴雨如注,整座城市笼罩在雨幕中。远处的建筑灯光在雨水冲刷下扭曲变形。
“老赵,”周振坤背对着赵律师,“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二年。”赵律师说。
“二十二年。”周振坤重复,“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
赵律师没有说话。
周振坤转过身,看着赵律师:“温宏毅的儿子死了,他都能忍。我和他有过命的交情,陪他打了三十七年江山。你觉得,他会为了这些纸上的东西,把我送进去?”
赵律师犹豫了一下:“董事长也许不会。但温……”
“温?”周振坤笑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才回温氏几天?他动得了我?”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你帮我准备一份文件。就说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下面的人瞒着我做的,我不知情。把责任推到几个具体的人头上,找几个替罪羊。”
赵律师的眉头皱了起来:“周总,这恐怕……”
“去做。”周振坤的声音不容置疑。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我试试。但我只能基于这三张纸,如果他还有更多,恐怕不好搞定。”
“那是他的事。”周振坤说,“你只管准备文件。”
赵律师起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周振坤重新靠回椅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说名字,只说了一句话:
“老地方见。现在。”
挂断电话,周振坤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真皮座椅,墙上的名家字画,单单是办公室,都价值不菲。
三十七年。
他在公司待了三十七年。
温想用几张纸就把他赶走?
周振坤拉开门,走了出去,进入电梯,看着电梯玻璃里沧桑却依然神采奕奕的脸。
他想起了温父亲死的那年。
那场车祸很突然,刹车失灵,雨天路滑,疲劳驾驶的司机,又是拐弯处。警方调查结果是意外。
但周振坤知道不是意外。
温礼那个废物,终于干成了一件大事。
温宏毅知道真相,但他选择了掩盖。他把温礼送出国,把温接回来,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意外。这件事还是他帮忙处理的呢。
连杀子之仇都能忍。
周振坤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慢慢勾起。
温啊温。
你父亲掌握温氏那么久,都动不了我。你那个废物叔叔,都能搞死你父亲。
更何况你?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
周振坤走出电梯,朝自己的车走去,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坐在黑暗里。
车窗外的停车场空荡无人,只有几根承重柱投下长长的阴影。
周振坤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然后熄灭。
烟草的辛辣气味在车内弥漫开来。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