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而且哪怕是真要下罪己诏,也不是该由臣子上书陈言罪己罪己,天底下有资格问罪帝王的,唯有他自己而已。尽管人人都心知肚明当今天子不过一个傀儡,但为人臣岂能僭越,妄图主宰君王?
倘若是仗义直谏,那便是另外一回事,可偏偏淮安郡王说出来的话实在难以叫人将他和“直谏”联系在一起,只能证明他确实没有什么脑子。有些官员见了淮安郡王这模样,自以为摸准了商矜的心思父亲蠢成这样,想必教导出来的孩子也不甚聪明,实在适合放在高堂华庭之上做个吉祥物。
商矜神色依旧沉淡,无意外之色。
“这不正好遂了姜氏的心愿?”
父亲德行有亏,儿子自然也不配为人君。
淮安郡王在朝堂之上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些话,很难说其中没有姜五郎的引导。只是怕姜五郎也没有想到淮安郡王“天真无知”到这个地步。
提及姜氏,桑星摇眉眼间掠过淡淡的厌恶:“蛇鼠一窝!哼!”商矜不喜欢的人或物,从来都在她这里得不到一个好眼色。
“姜五郎想要利用淮安郡王一箭双雕,扳倒我,迫使陛下不得不屈从世家……不算高明的手段。”商矜负手立在回廊,长风卷起他未冠起的鸦羽长发,笼罩在半明半晦光影里的脸冷淡锋利,“倘若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是姜回庭,我恐怕还要担心,但姜五郎……”
从当初奚宁县姜五郎没有识破那个“英雄救美”的局开始,就注定他的才能不足以让他坐上对弈者的位置。
……不足为惧。
桑星摇很快意识到商矜话中的未尽之意。
“姜家这对兄弟倒也真是奇怪。”桑星摇嘀咕,“简直不像亲生兄弟呢。”
她说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着痕迹偷瞄了商矜一眼。其实不仅姜家这对兄弟,殿下和陛下不也一样?
她的言辞让惹得商矜很快笑了下:“如果不是亲兄弟,姜回庭怎么可能忍姜五郎那么久?”
虽然姜回庭在朝野上下口碑都极好,风雅清逸,玄妙脱俗,好论道,不似凡俗中人等等美誉不一而足,可商矜对这些甚嚣尘上的传言从未信过半分。
当一个人在外界的模样太过完美的时候,反而不可信。但他也不是很看得清楚姜回庭此刻的心思,与其他时时刻刻将“身份高贵”“世族之后”挂在嘴边,以家族为耀的世族弟子不同,商矜一直都觉得姜回庭……没那么在乎姜氏。
姜回庭美誉满朝野,姜氏弟子的骄横亦是朝野上下有所风闻。如若姜回庭一力管束姜氏子弟,姜氏也就不会出现如今这样看似繁盛实际却如空中楼阁的局面,除了姜回庭这个吏部尚书再无一人身居高位。
他想起姜回庭,微微恍然。
当年同在凤藻宫求学时,薛皇后曾笑吟吟地问他:“你觉得姜氏郎君如何?外头都说你们青梅竹马,佳偶天成。”
他沉默良久,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时隔经年,一语成谶。
一片梧桐叶自庭前飘落而下,落过大雨的阶前还一片潮湿,天地氤氲。
望着眼前的景象,纤密的眼睫颤了颤,商矜忽而开口询问:“萧照、”
话音在吐露出名字的时候便戛然而止,桑星摇还在等待商矜未完的询问,见久久没有下文不由得疑惑望过去:“是南梁王世子怎么了么?”
“……不。”
商矜揉了揉额角,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萧照的名字。不假思索的。
桑星摇立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倘若她此刻能够看见商矜的表情,大抵能够意识到他此时的异样,但她没有看到,便以为商矜只是随口问起萧照的近况虽然殿下进来问起南梁王世子的次数确实多了一些,但是以雍州边境的情况眼下多关注萧照几分也无可厚非。她说服了自己,不再多想。
思索片刻,桑星摇如常报上南梁王世子的动作:“没听说南梁王世子最近在做什么,姜五郎倒是求见了他一回,但是没有见着他的人。这里毕竟是京城,不是他的南梁,想必南梁王世子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
她指的是和朝中官员、世家门阀光明正大地往来。朝廷能够容忍下几位异姓王坐拥雍州,是建立在他们不与世家同气连枝的情况下。南梁王府也一直很懂分寸,世代南梁王妃从未有过一位世家出身的贵女虽然桑星摇隐约觉得这只是因为南梁王府看不上庸碌的世家。
萧照当然不至于蠢到和姜五郎合作。姜五郎甚至连和萧照谈合作的条件都没有。
商矜还没有理清楚自己烦乱的心绪,听到桑星摇的话只“嗯”了声,桑星摇还以为他在烦忧萧照,便又说:“其实殿下要是不放心的话,待过上几日在姜五郎的婚宴看看情况,南梁王世子不是已经定了会去?”
“………”
商矜本将这么桩事情抛之脑后,冷不丁被桑星摇一提起,他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片刻才恢复如常。
他也说不清楚在那一瞬间漫上心头的,究竟是反感还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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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稍晚一点,啾咪】
第105章 莫频窥
红绸喜宴, 锣鼓喧天。
黄昏时分,喜轿从盛远伯府出发,浩浩荡荡。散花锦织成的绸花在风中飞扬, 也掀起轿帘一角, 泄露出新娘繁复艳丽的蜀锦裙摆,金线织成的图案一瞬间在阳光下反射的光泽晃到过路人的眼睛。喜轿之后, 跟随着仆从婢女无数,嫁妆如流水抬过长街,列队最尾的两个年轻婢女从金盘中抓出一把一把的碎银, 洒向人群, 引起一阵哄抢。
“泼天富贵,钟鸣鼎食。”纪先生站在人群中, 感慨道。
桑星摇抬手伸向空中,抓住几枚飞来的碎银, 摊在掌心看了看,“看这成色应当是绞碎的官银, 八成是先帝在位期间铸的那一批。”
“先帝在位期间有位户部的侍郎,娶了姜氏女。”纪先生若有所思。
“被殿下砍了头的那个吗?”桑星摇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怎么当时也没有听说姜氏的人给他求情?”
“你约莫是忘记了, 这位侍郎出事后不久, 他的夫人就携女改嫁。如此一来, 与姜氏也就算不得姻亲。”纪先生语调淡淡,但桑星摇听着,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她顺口接了一句:“这京中这么多人,我怎么样样都记得?”
“这个人你应该记得。”纪先生看她一眼,“这位侍郎夫人携子改嫁, 嫁的就是盛远伯府。而她的女儿,曾和陈氏三郎有婚约。”
他一提桑星摇便想了起来:“就是和青、和陈三郎有婚约又在陈氏出事后当街悔婚,还想带人毒杀陈三郎的那姑娘?”
桑星摇记得这事,纯粹是因为这事当时闹得很大,连亲自下了旨要诛杀陈氏一族的先帝都都在听说这姑娘带人闯进陈府杀人的行为委实太离谱,下旨把人斥责了一顿。
“说起来,陈家的事情……当初姜氏也有份吧?”
纪先生颔首:“陈氏大厦倾塌,谁不想从陈氏的尸骸上分一杯羹?”
放眼朝廷上下除陈氏外先帝无人可用,先帝纵然庸碌,也绝不会糊涂至此,但奈何朝中上下一心要陈氏去死
只是这些世家们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苦心谋划最后为南梁王世子做了嫁衣,成全萧照横空出世、名扬天下的传奇。
不过
“当年得利最多的并非姜氏。”
“那是谁?”
“能与姜氏抗衡,放眼朝野能有几家?”纪先生微微一笑,似讽似叹。
桑星摇一下子明白过来。
纪先生继续道:“陈氏覆灭后,雍州刺史之位空悬,最后落到了中书令大人的一位门生手中,但这位新雍州刺史走马上任不到一年,就因为水土不服病死。真是可惜。”
之后又走马观花换过两任雍州刺史,最后还是商矜扶陆兰泽上位,才让雍州的局势稳定下来。
“真的是病死吗?”桑星摇问。
“所有人说他是,那他就是。”
雍州刺史之位并没有那么好坐,能够坐稳这个位置,并且和世代经营的南梁王府抗衡不落下风的陆兰泽,也手腕非常人能及。
最重要的是,他与世家离心。
这样的人,可一点也不好找。
他追随的这位殿下,看人确实非常准。
………
觥筹交错,宴饮笙歌,婚宴热闹非凡。
薛薰风跟在薛宁璧身侧,适时对前来寒暄但她并没有什么映象的“薛氏故交”点头致意,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感觉笑得有些僵硬。
她忍不住对兄长道:“说来姜氏的排场可真大,哪怕是天家嫁娶恐怕也就这个排场了。”而这还只是一个姜家五郎的婚宴。
名满京城的歌舞坊、技惊四座的琵琶大家、在青州一带赫赫有名的戏曲班子、西域的舞姬……天南地北的卖艺人汇聚一堂。能找齐这么多人,必定要费上不少功夫。菜肴更是奢华,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二十四道热盘、十二道冷盘,还有六道点心,配上好的女儿红、梨花春。连宫中的宴会都未必次次这么奢华。
薛宁璧扫过桌案上精致的菜肴,对妹妹的话赞同:“确实有些过了。”
特别是前任青州刺史贪匿一案才结束。
“但倘若天家嫁娶……”薛宁璧摇摇头笑道,“陛下的婚宴比这规制远胜数倍不止,两位公主也恐怕不遑多让。”
天子娶后乃是国之大事,自然没有比立后更为隆重的礼节。至于两位公主,晋阳是惠太妃唯一的女儿,惠太妃当年入宫从薛氏带走的嫁妆远胜于盛远伯府,排场不会小,而商矜,无论是以她长公主的身份,还是以萧照南梁王世子的身份,都注定了他们有朝一日成婚,比今日还要盛大。
哪怕是他们二人披件丧服说成婚,恭贺的人也都会趋之若鹜。
姜家这场婚宴确实奢华,但都在规制内,即使其他人颇有微词也说不出什么。
“也不知道清河殿下和萧世子打算什么时候成婚?”薛薰风好奇道,“我看他们还没有解除婚约,想必是要成婚的。”
“不太好说。”薛宁璧沉吟了一下。萧世子倒仿佛有这个意思,问了礼部好几次。但每次再往上禀,得到的永远是“容后再议”的批复。
“既然迟早要成婚,为什么不早些呢?”薛薰风疑惑道。
薛宁璧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正欲解释,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孤觉得薛五姑娘说的极是,不知道殿下以为如何?”
熟悉的、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调。
兄妹二人回过身,果然见商矜与萧照并肩而来,行礼:“清河殿下,萧世子。”
“不用多礼。”萧照笑吟吟看着身侧的青年,做女子打扮也不显得奇怪,反而有种不可逼视的冷淡清艳。
色如桃花。
他低声笑着问:“殿下还没有回答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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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短了点,明天继续补,啾咪。】
第106章 一样伤心色。
青年的眼睛扫过来。
他瞳仁黑白分明, 如漾开月光的湖面,璀璨而深谧。因为面部稍作过一些修饰,侧脸的弧线流畅柔和, 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唇边挑起要笑不笑的弧度,叫薛宁璧薛薰风兄妹俩愣了好一会才面红耳赤的移开目光。
与清河公主并非第一次相见, 但这样世间罕有的美色无论见了几次还是让人忍不住神迷意乱。薛薰风在心底感慨,同时不着痕迹将目光往旁边移了移南梁王世子的定力倒是很好,这样还能面不改色地盯着清河殿下看。
不过……纵然是有婚约在前, 这样盯着未出阁的女子看, 也实在是……未免有些失礼了。
薛薰风张了张口,又说不出来什么指责萧照无礼的话因为商矜本人都不在意的事情, 她一个旁观者实在无法妄加指责什么。
于是她往自家兄长身后躲了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低头看自己新染的丹蔻。
但是……她想到南梁王世子的目光, 还是觉得那太露骨了,难以形容的, 带着毫无掩饰的炽热和掠夺之意。与她从前所读过的所有道尽相思的婉转诗词都截然不同。
清河殿下到底是怎么样做到在这样的目光下还能若无其事的?薛薰风暗自叹气,这大概就是清河殿下镇得住朝堂上那些人的缘故吧?哪里像她,连平日最疼爱她的母亲都说服不了同意她的亲事, 还差点被关在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