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世子所求的,可是这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啊。”师岐拱手,低眉。要无情之人的十分真心,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强求的事情了。
………
“姜大人。”
茶水倾倒入杯中,袅袅蒸腾的水雾里弥漫开一股淡淡茶香。
萧照似笑非笑看向来人,轻缓语调里透出毫不遮掩的讥讽:“姜大人是惯做不速之客。”
姜回庭神色不变,饮了一口茶,才道:“萧世子府上的茶水不错。”
萧照垂眼瞥向杯中,水面上浮动着几许碎茶叶:“这是去年的陈茶,既然姜大人喜欢倒是不算浪费了。”
“………”
姜回庭指尖微颤了下,平静放下茶盏,“世子这茶叶保存得不错。”
他不想在茶水的问题上继续聊下去,在萧照再度开口前缓声道:“世子入越京已有一段时日。如今年关将近,世子不打算回去同家人团聚?”
“姜大人孤家寡人,实在是有所不知。”萧照刻意咬重了字音,“孤的父王母妃感情甚笃,向来容不下旁人插足,孤此时回去反而讨人嫌。再说孤也舍不得阿矜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越京。”
“早听闻南梁王与其王妃多年恩爱,相敬如宾,今日从世子口中得知才敢相信传言没有半分虚假。”姜回庭客客气气附和,温和平缓的语调中透出一股怪异。有关南梁王妃的旧事已经隐没,但每年都对雍州、对南梁投去诸多关注的姜家却清楚萧照这对父母,从来没有什么“多年恩爱”,而是南梁王强硬将人从喜堂上抢来的。
萧氏的不择手段倒一脉相承。
他思绪散开又很快,再看向萧照的时候眼里甚至含了点笑:“世子是自己不想回去,还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去?”
“孤不明白姜大人的意思。”
萧照眸光冷冽,压在六方杯上的指腹按出一道白线,手背上青筋崩起,宣泄出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萧世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姜回庭唇边勾出笑意,温柔文雅,但叫萧照怎么看都觉得万分碍眼。
姜回庭再饮了一口茶水,茶水回味微苦,在舌尖蔓开,“雍州边境有异动,边境安定又多仰仗世子,但世子却迟迟没有动身回去……”他意味深长道,“也许清河公主对此有更好的安排。”
有些话点到即止,姜回庭看着萧照有异的面色,知晓自己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微微地笑了下,起身告辞。
萧照坐在原位上,屈指轻点桌案,神色莫名。
姜回庭在挑拨离间,只要他还没有变成个傻子就听得出来。
但姜回庭的话也不是完全荒诞不经。倘若能够再推出一个能完全掌控雍州局面、又能真正为商矜所用的人,萧照毫不怀疑,他会一辈子走不出这座越京城。
真正令萧照所在意的是,他并没有收到雍州边境有异动的消息。
这纵然其中有几分是商矜刻意阻断他的耳目,可他不知道的事情,按理说姜回庭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但姜回庭如此笃定……萧照眯起眼,心头掠过几分疑虑。
思虑间,他指尖不期然触到一枚硬物,视线往下垂,才发现是那枚商矜送来的辽西王府的虎符。
拨开帘栊的寒风吹醒他涣散神思。
他撑住额头,微微出神。
眼前又浮现那张冷淡的、从不为外物所惊动的脸,那张人间绝色的脸庞上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在无数次的梦中细细描摹过。
那个第一次窥破商矜身份的凄冷月夜下,狭小的马车内,他曾郑重地、以玩笑般的口吻许下诺言。
“红烛喜宴,千里相迎。”
那是早已认定了的人,哪怕是他下黄泉也要带着一起的人。
哪怕是商矜永远也不喜欢他。
他无声地、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目光从那枚虎符上挪开时,已经又是幽深平静一片。
………
月圆夜。
南梁王世子踏月来访,窗被无声掀开,庭院外干枯的枝桠间透过的月色被阴影笼盖,商矜抬眼看去,与萧照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你何时也有做梁上君子的喜好了。”
商矜瞥去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
萧照亦在看他。
他才沐浴过,细缎似的发尾盈着一层晶莹的月光,素白单衣外披一件天青色的大氅,更显身姿单薄削瘦。
“孤没有做梁上的君子的喜好。不过为见殿下一面,做一回也无妨。”
商矜握笔的动作不着痕迹凝滞,他若无其事搁笔,声音与平时别无二样。
“那我还要多谢你费心来见我一面?”
“不用。”
商矜听到这个回答朝萧照的方向望过去,四目相接一瞬,似是触碰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旋即又各自避让开。
萧照低沉的、含着些莫名温柔声音在月夜里响起:
“是我想见你。”
“也是我该谢你愿意见我。”
第126章 环朱履
“………”
在这近乎完全剖析自我的真心面前, 商矜脑海里短暂一瞬间只剩空白一片。
鸦羽长睫扇了扇,掩住晦涩眼神,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太习惯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的用意都婉转迂回, 面对如此直白的话, 他总是不太适应。
就像一下子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但这明明是一句没有任何生僻典故、没有别有所指、没有其他用心的话。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何反应,只能凭借本能反问。
“因为我想见你而已。”萧照答道。
商矜眉梢有一瞬间蹙起, 按捺住听到萧照话语后心中的淡淡异样,竭力把思维拉回理智之上:“今日姜回庭同你说了什么?”
以商矜对越京的掌控,姜回庭登门之事自然瞒不过他去。他猜也许是姜回庭说了些什么, 才让萧照今日如此……奇怪。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云锦衣纹, 商矜再度默默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用词,确实是“奇怪”, 萧照的态度除了“奇怪”也没什么更准确的描述了。
不该是这样的。
应该更以缓和的姿态在恰当的时机不动声色更进一步。
不该如此突然,不该如此直白。
捅破他们心照不宣的那张窗户纸。
可不得不承认, 这就是萧照能做出来的事情。
萧照凝视着商矜的眼,透过这双深沉冷静的眼似乎能看见凉薄灵魂的底色。
他也看见了一丝无措。
一种在商矜身上, 极为罕见的情绪。
萧照立在窗边,没有更进一步,如水月光落在他脸上, 神情明灭。广袖被冬夜寒风吹起一角, 一刹那间庭院内红梅簌簌落在月色里, 长风拂开红梅冷香,从他身侧掠过, 自桌案上卷起雪白书页。
雪白书页漫天飞舞,两人定定地立在原地,终于,在那书页将飞出窗的瞬间, 萧照终于大发慈悲挪开了紧紧盯着商矜的目光,转身将窗扉合拢。
商矜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抓住那张素白纸笺。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萧照唇边缓缓向上挑起一个弧度,那应该是个笑,但其中的意味又绝不是一个欢愉或是嘲讽的笑能概括。
“殿下,我一定是因为别人才能来见你吗?”
当然不是。
商矜脑海里下意识给出回答,然而在他应该开口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喉咙间被阻塞了一般,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萧照只看见他动了一下唇,复而又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之后,商矜听到自己用极度冷静的清晰声音发问:“如果不是因为姜回庭,那又是因为什么?”
他抓住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上于是留下数道凌乱痕迹。商矜知晓自己应当要表现得更加冷静沉稳,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做得更好。
没有任何办法。
他对萧照,就如同这张没有任何墨痕但也留下掐折痕迹的纸一样,自以为能无波无澜,但实际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在如何看待萧照?
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暧昧低语、缠发交颈的枕边人?暗藏祸心的臣与猜忌多疑的君?
哪一种都是。
哪一种都不是。
他想,萧照为什么要来见他呢?他分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萧照自己手上。
无论萧照相不相信姜回庭,无论他此时离开或者留下,商矜自认已经足够宽容,给予他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在他暗自生出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责怼之前,萧照在满室静默中冷笑了下。
“姜回庭说的话也配孤放在心上?”
商矜微微哑然。
灯花似乎被萧照的声音惊扰,爆开一束细小的光焰,照见商矜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眼底深处有似碎银的月光漾开,泛起层层波澜,但刹那又隐没至沉静漆黑的深湖之下。
“我来见你……”萧照说着忍俊不禁,“殿下知道那些话本里私定终身的书生和小姐都是深夜墙下相会吗?”
不知何时两人间只剩咫尺之距,隔着一张檀木桌案,分明划开楚河汉界,彼此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是让商矜足以安心的距离。
商矜于是也微微地笑起来:“我不如世子见多识广,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倘若有人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大约会被抓送官府。”
萧照看见他眼底的促狭,无奈叹气:“殿下,你可真是……”
这话极为耳熟。
仿佛异时异地,萧照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只是与昔日相比,截然不同两种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