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薛听舟唇边含笑。
今日入宫,他没有带他素日最喜爱的那只狸奴,因而总觉得怀中有些空落落的。
“这话到我面前就不必说了。薛家素来是一明一暗两位嫡系子弟掌权,我这一辈时,是你大姑母与父亲执掌薛家,但到你这一辈,宁璧性子温和,你祖父又放权得早,你父亲又向来不怎么管朝政,这薛家上下,都需过问你的意见。”惠太妃淡淡道,“你虽看不见,但从来不是那等无用之辈。”
如果薛听舟眼睛完好,只怕薛家下代家主的位置未必能坐得稳。
“大姑母虽然满腹才华,可身为女子之身,即使比父亲强上十倍,也无法名正言顺成为薛氏的家主。大姑母贵为皇后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么个瞎子。”他笑了下,“如果长姐还在,只怕连如今这点权力,也落不到我手中吧。”
薛家这一代的长女,每每被提起时总有几分让人讳莫如深。
只有薛听舟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提起。
“净秋当年与陈家那孩子定下婚约,时常过府游玩,我记得她那时总爱把你带在身侧。”惠太妃看着薛听舟,薛家人的眉眼一贯有些相似,“你那时性格孤僻古怪,陈家那个幺儿却意外与你说得上话。”
“这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一门亲事。”惠太妃拨动伶仃手腕上的玉镯,翠色欲流,叮当作响,“可惜薛氏在文臣中已经盛极。”
薛氏世代簪缨,在朝中根深蒂固,千丝万缕,一时难以根除。
于是被处置的就成了镇守边塞,不结党营私以至于在朝堂上举目无亲的陈家。
惠太妃那时年轻,看的不分明,后来她才逐渐回过味来在党同伐异的朝廷里,陈氏反而是异类,所以被容不下。
于是当年兵败,陈氏立刻朱楼倾塌。甚至找不出置陈氏于死地的罪魁祸首。
因为人人都盼着陈氏死。
便连天子,也难以容忍。
容忍权臣与手握重兵的边将结党。
所以陈氏被先帝一手提拔,也立刻被先帝舍弃了。再无翻身之地。
帝王不需要一柄不能完全属于他的刀。
重提当年旧事,薛听舟神态晦暗不明,他攥住青瓷压手杯,手背上青筋迸裂开,力道之大,仿佛下一刻那只杯盏就要被捏成碎片。
惠太妃却宛如没有看见一样。
“虽然旁人都说你性格古怪,但是我知晓,你同薛家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她声调淡淡。
薛家的人,一生都为自己的执念所困。
“听舟,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为陈氏的事情愧疚吧。你觉得也许没有同薛家的姻亲,陈氏还不至于成为其他世家与先帝的眼中钉,还能得以保全。”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
惠太妃说的没有错。
因为是他与陈家的幼子相识在前,才有了薛陈二姓的婚约。
“定城公主陈玉练前不久在柔然王帐病逝。”惠太妃眼底掠过一丝惘然,“也难怪你要对姜家下手了。”
将陈氏按得不能翻身,姜家在其中可出了不少力。
“父亲曾对我说,宁璧太过重情,不如你果决。其实如今看来,你们兄弟啊……”她轻声叹息。
“姑母想说些什么?”
“我无意劝阻你。”惠太妃撑住额头,“只是如果姜氏倒台,下一个,你又打算从谁下手呢?满朝文武杀尽,便结束了吗?”
“听舟,你不能为了死去的人,困住自己一生。”
“姑母。”薛听舟打断他,“倘若让你现在烧了宸妃娘娘生前的宫殿,你狠的下心来吗?”
“………”
你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妄想来说服我。”薛听舟唇边讥笑一掠而过,“姑母,何必呢?”
惠太妃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死死抓住桌案边缘,华美锐利的护甲在桌面刮出一道醒目划痕。
但是她依旧脊背直挺,姿态是被世家和宫廷规训出来最完美的模样。
连愤怒都得不动声色。
薛听舟觉得没意思极了。
“姑母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何况,我从不是觉得亏欠陈家。”
薛听舟视线转向它处,从墙面上悬挂的幽兰南绣到博古架上钧窑红瓷美人瓶,如流水掠过,最后落在大殿垂落帘幔的珍珠流苏上。
从始至终,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姜氏,不过是因为碍了他的眼。
从许多年前,他手里还没有握住任何权力的时候开始。
也是姜氏让他明白,他可以不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不能没有。
薛听舟起身想要告辞。
惠太妃盯着他起身的侧影,“听舟,你是薛家最聪明的孩子。兄嫂多年以来对你多有愧疚,也因此对你过分纵容。”
这种纵容与愧疚延续至今,却也让父母与亲子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所以才请出惠太妃来做说客,从中周旋。
“我也知晓,但凡聪明人都很难被说动,何况是我们薛家的人……”她说着不免带了点自嘲,“可是听舟,就算你将当年旧事相关之人除尽,陈氏的声誉就能回来吗?死者能复生吗?”
因执念而活,一旦失去执念又当如何自处呢?
薛听舟神色依旧平淡,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没什么兴致。
“我不在乎陈氏怎么样,陈氏的祸端并非因我而起,我又不是那等只会自责的傻子。再何况清河公主不是会处理吗?我对姜家出手,了却我的怒火,薛家向清河公主投诚,再者薛家也不用承担任何骂名一切都是我这个肆意妄为的悖逆之人做出来的行径,一旦清河公主失败,薛家只要与我割席,就能全身而退。”
“总该有人做这些事情,二哥做不了,不就是我来么?”
“薛家的愧疚是真的,但薛家的无情也是真的。”薛听舟低声嗤笑,“祖父当年那么疼爱长姐,父母亦对她寄予厚望,可如今,还不是连名字都提不得仅仅是因为她走的不是薛家想要她走的路罢了。”
薛家当然有脉脉温情,慈父严母,兄友弟恭,就连血雨腥风的宫阙里,不也有先帝与宸妃这一对眷侣?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姑母不用劝我了。”
薛听舟没有回头地朝外走去。
年幼无力的时候,他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母亲对他命运的安排。
因为生来患有眼疾,所以只能等待被舍弃。
而现在,他只是不想再等待了。
第139章 山河坠
崔栖看着窗扉上映出来的守卫烛影, 不由得叹了口气。
京城虽然富贵,但确实有些让人不消。
他还是更愿意待在水光潋滟、和风细雨的江南。
尽管和南梁王府的守卫们没有什么交流,大多时候只待在房间里, 崔栖还是隐约意识到, 对他的看守在放松。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果然,在某个明月高悬的夜里, 有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从南梁王府请走,到一处风雅的别院安置。
当然,对他的看守并没有减少。
只是换了一拨人, 并且不直接放在明面上了。
这群人对他十分恭敬, 言语之间刻意地暗示他身份尊贵。
崔栖只觉得有些无奈。
再尊崇高贵的身份,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也只是一纸空谈。
他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尊贵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在被带到这座别墅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冒雪而来。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挽着妇人鬓发,容色秀美, 锦绣罗裙,羽披狐裘,杂以金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花纹, 手腕上玉镯叮当。
她见了崔栖, 盈盈一拜, 自报家门。
“妾乃姜五郎之妻,盛远伯府崔知柔。”
竟然还是同姓本家。
崔栖惊讶了一瞬, 才拱手施以回礼:“崔夫人。”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反正其他人都比他要更清楚他的身份,倒免了他多此一举。
“倒是很少有人这样唤我。”崔知柔柔声说道,唇边含笑。她是高嫁, 姜氏门楣高贵,旁人都唤她一声“姜五夫人”,随她夫君的姓氏排行。
“说起来崔郎君的姓氏同我本家盛远伯府也有不浅的渊源呢。”
她眼眸里光彩明亮照人,犹如燃烧灼灼烈火。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她堪称柔顺的姿态与嗓音。
越京啊。崔栖在心中感叹,难怪都说这天子脚下是人杰地灵的地方。
不过他并不接崔知柔的话。
“崔姓也不少见,南州之地崔姓不止万户,沾亲带故者多矣。不过崔某身份寒微,恐怕同夫人本家攀不上关系,就算祖上侥幸同出一脉,如今也难以高攀。夫人就不必折煞崔某了。”
回绝的态度分明。
“郎君怎么就断定是自己高攀呢?”崔知柔微微而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若是常人在这样的诱导下,必定惊疑不定,立刻追问下去。但奈何崔栖对自己的身世从来不感兴趣,从前活了二十余年,他也没有想着要对自己的来历一探究竟,眼下也不会突然生出好奇心来。
“夫人门楣高贵,岂是我等寻常黔首可攀?”
他淡淡开口。
“今日看来,确实如此,但焉知日后你我境地不会易地而处呢?”崔知柔含笑温声道。她大抵是看出崔栖的心不在焉,不接话茬,便不妨将话挑破:“崔郎君受我夫君的邀约而上越京,只是中途不慎被贼人劫走,夫君费了不少心力才将崔郎君解救出来。倘若郎君当真只是一介布衣,岂会引得各方相争呢?”
“解救”听到这词,崔栖心下哂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