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实在如何?”
“我一见殿下,便要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殿下实在是
高看我了。”
他语调低沉,分明是风月场面上的话,叫他说来却有种莫名认真的意味。
“………”
商矜沉默垂眼。
以萧照的傲气,能说出这种无异于承认自己一败涂地的话,简直是……倘若两人是纯粹的对手,他恐怕还能有几分高兴,但奈何他与萧照实在算不得清白,他此刻只觉心尖好像被轻微地刺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痛楚。
他想,萧照永远要让他如鲠在喉,无论从前还是往后。
这根刺是在心头永远拔不出来了。
万般思绪也不过转瞬一念,商矜抬眼,容色依旧是不为所动的姿态,淡淡道:“胡言乱语。”
“殿下便当是孤胡言乱语好了。”
他低声一笑,仿佛随口玩笑轻描淡写揭过去。
商矜瞥他一眼,顿了顿,还在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而是转向另一桩事情。
“再过几日,宫中设除夕宴。”
虽然是除夕宴,但按照往年的惯例,都会提早几日设宴,是为体谅大臣,如此便能在除夕夜能够与家人团圆相守,不必入宫。
“殿下这是邀孤同往?”
“不。”商矜丽的眉目倏然冷冽,这时看过去才发现他往常在萧照面前的姿态堪称柔和,“那日你不要入宫。”
萧照挑了下眉头,顷刻理解了他的打算。
“殿下是要孤在外头担惊受怕?”
“不过小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商矜唇边挑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萧照道:“既然是小事,孤为何不能在侧?”
“………”商矜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嗤笑,“萧照,你可真是不识趣。”
“原来殿下是喜欢知情识趣的人。”萧照轻声叹气,“可惜孤偏偏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伸手撩起商矜一撂乌黑发尾,“我不过就是想要你一句真心话罢了。阿矜,为何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成全我?”
哪里只是如此。
商矜想道。
你分明就是丝毫不知满足,非要逼得人将一颗心剖给你才肯罢休。
他眼睫垂落,余光里青年款款深情,唇边含笑,专注而赤诚。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震开,如蔓延开的水波,无论如何都再难恢复一开始的平静;他听见自己平静而克制的声音:“如果你不慎出意外,我会很麻烦。”
萧照极轻地笑了声。
“殿下是这样想的吗?”
然后没有等到商矜的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那就当作殿下是这样想的吧。”
“………”
商矜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反驳他,不知为何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开口:“很快就会结束。”
“萧照,不要主动卷入麻烦里去。”他说着轻轻蹙起眉心,“不然,你的存在会让我很为难。”
极其平常的一句话,但萧照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般满意地颔首应和:“当然,我不会叫殿下为我担忧的。”
他渴望商矜所有的忧惧爱憎皆因他而起,可他也舍不得商矜蹙眉。
心头那片不见底的深渊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一点,只是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等结束之后……”商矜说出这话时,猝然意识到自己何其冲动轻率,他霎时闭上了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算了,等那时候再说吧。”
他不喜欢许下虚无缥缈的诺言。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吧。”萧照欣然接受,看起来毫不在意商矜的未尽之言。
商矜笑了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今日去拜祭一位故人。”
这也不过是寻常事,萧照正要开口说话,倏然意识到商矜说这句话,是在回应他一开始的问题那只是他随口一问,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对话不那么生硬。
所以在商矜一开始没有给出答案的时候,萧照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萧照心念一动:“故人是谁?”
“定城公主陈玉练。”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但她的姓氏对萧照来说却不算陌生。
“陈氏满门死尽后,被派去柔然和亲的那个孤女?”
平淡尾音勾起几许讽意。
“她一死”萧照顿了顿,“陈氏满门就真的死绝了。”
“当年还是你为她送嫁。”
商矜轻声开口。
“是。”正因为如此,萧照才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当年我送她到泗水关……一别数年,未曾再听闻她的消息。”
陈氏满门战败而亡,朝廷派使节求和,柔然提出要陈氏女和亲,那自然不会是什么倾心求娶,而是刻意的折辱。
所有人都知道陈玉练将会面临的结局,但没有挽救她的命运。
在她身披如血嫁衣,踏出越京的那日,许许多多的人已经默认她死去。
然而真正的死亡在多年后,无声无息的雪夜里。
举目无亲的冰冷辽阔的草原上,与故都遥遥相望千里万里的关塞外。
随着陈玉练尸骸一起被秘密送回的,还有一幅柔然王庭的地形图,泛旧的羊皮卷上笔痕工笔描摹数遍,力透纸背。
商矜想起那年和亲途中,他曾遣人问陈玉练,是否愿意假死脱身,从此江湖辽阔,不问家国事。
但那如烈焰般的年轻女子摇摇头,握紧怀中匕首,仰起的面容如出鞘的刀刃,锋利而坚毅。
“我是陈氏的子嗣,我有我生来的使命”
她不需要人来挽救她的命运。
她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哪怕那尽头是明知的死亡。
第138章 事如飞
卫尉寺卿致仕的奏请悬而不决。
虽然名义上是天子决断, 但是天子年幼,大权旁落,在这事上有心无力。保皇党一脉的官员还特意入宫觐见天子,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劝说天子务必要将卫尉寺卿一职握在手中。
然而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说只让商浔感到难堪。
官员的去留哪里有他插嘴的余地?他被商矜当成傀儡,太后都被赶去行宫, 亲近之人被惠太妃驱逐,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这遍布商矜眼线的宫闱里寸步难行。
那柄落在他脖颈上的刀随时都要挥下。
商浔甚至在梦中都会惊醒。
他不耐烦地将手放下,打断面前人的陈词。商浔并不清楚他的官职, 此前他并不宣召李枕书之外的官员, 对朝中人员一概不知,这也是因为天子年幼, 无力自保,过分和官员来往恐引起商矜忌惮, 又怕这些官员趁机蒙蔽尚未知事的天子。
但近来李枕书有意无意地放纵一些大臣面圣。
或许是近来见到的大臣有些多,他开始发现这些大臣与李枕书完全不能相比。
李枕书从来不会拿这些问题来为难他。
每次李枕书都会为他分析局面, 分析事情的利弊,再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他手中。
哪里像这些人,不管他知不知道, 都把事情和责任全部推给他承担。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爱卿没有别的事情就先退下吧。”
商浔不耐开口。
闻言, 始终佝偻着腰的老臣终于直起身子,拱手告退。
缓步退出大殿, 他才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虽然商浔没有说什么,但他如何看不出,少年天子对政事的感知度极低。
而对朝堂准确的判断, 却是一位不得不隐忍蛰伏的君主必须要有的天资。
*
*
惠太妃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薛听舟。
她端详着眼前已经出落成俊朗模样的少年人,在触及到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时,又不免染上几分黯然。
拍了拍身侧商蝉衣的手,“陛下近来身体不适,忧虑多思,你这个做姐姐的既然入了宫,那就去探望一下他吧。”
商蝉衣及笄后来往宫闱不如从前那般密切,尤其是最近她一直陪伴着薛薰风。她撇了下嘴角,无有不可地应了:“只是怕我去了,陛下忧思更重呢。”
她和小皇帝的关系实在一般。
许太后在宫中时,防备他人如防贼一般,每每见到商蝉衣与商浔相处都紧张不已,一来二去,她也不爱和这个非一母同胞的弟弟来往。
惠太妃替她梳理好腰间组佩的流苏,“陛下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你身为姐姐,谦逊礼让斜也无妨。”
“如此,那我便替母妃走这一遭。”商蝉衣又拈了块桂花酥吃了,喝了小半壶顾渚紫笋才理了理裙摆走了。
薛听舟倒也一直耐心地陪坐旁边。
待到她彻底踏出了殿,惠太妃命女官收拾好剩下的糕点,又换了一壶凤凰单丛上来,笑吟吟再将薛听舟从头到尾打量过一遍。
“许久不见,仿佛你身量又高了许多。时不待人,我记忆中你仿佛才和陛下差不多的年岁。”
“多谢姑母在深宫中还牵挂我这样一个无用的小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