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指尖被萧照轻轻拢在掌心:“我也不是。但如果殿下喜欢正人君子,我也可以为殿下装出一副模样来。”
“我不喜欢。”商矜果断地打断了他,反手握上萧照的手,“我只喜欢你而已。”
“你是好人,我就喜欢好人;你是野心家,我就偏爱野心家反正你我都早已知晓彼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地笑着,轻而笃定。
“阿矜……”萧照闭了闭眼,“你可真是……即使是骗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任何?”
“任何。”
他们都知道这背后的含义。
即使是欺骗,萧照也绝无放手的可能,那么等待商矜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何况今日是他亲自许下的诺。
滚烫的、颤抖的、忐忑不安的吻落在商矜眼睫上。
宛如契约的烙印。
*
*
落日溶金,残阳的最后一道影子铺上公主府的碧瓦白墙,墙边探出一支劲瘦红梅,枝头稀疏几朵花苞点缀。
“咔嚓”
梅枝被人折下。
纪先生将梅枝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了片刻,“看来府中的人近来都十分忙碌,连这多出来的花枝都无人打理。”
“这不是今日有赖纪先生了。”
商矜淡淡接话。刺客带来的伤口并不重,但他还是放出消息,言清河公主重伤。
“不敢当殿下所托啊。”纪先生将梅枝藏在袖中,“令纪某意外,殿下是因南梁王世子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可见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戏谑之语说完,又恢复往常沉肃,“但殿下图谋事成,恐怕并不能使您与世子间的困境迎刃而解。”
“我知晓,哪有事事都如我意的时候。”商矜袖手而立,即使说起关及己身乃至天下的大事,他神色也依旧淡淡的,“其实我对萧照的忧虑早有所觉。”
公主,即使是摄政的公主,与诸侯王世子之间,同天家帝子甚至一国之君与异姓王世子的风月逸闻根本不是一回事。
前者或许还可成为稗官野史一段趣闻,但后者,不用想也得被御史台的笔杆子淹死。
武帝一朝,武帝与中书令关系过密,宠信之至,就一度被群臣口诛笔伐。
商矜恢复身份,背约毁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用不着他自己出面,只要顺着群臣的谏言“不得已为之”就可以了。
“但我观殿下的心意,在今日见了萧世子后,反而更坚定了。”
纪先生没什么疑惑之意,像是评价一件瓷器是否精美的平淡口吻。
与控鹤司下其他人不同,他对商矜与南梁王世子的事情一直都是模糊的中立态度虽然这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臣属来置喙。
“我同萧照之间,一直是他在主动。”商矜说着顿了顿,他不太习惯向旁人提及自己的私心,“我虽然没经过什么风月红尘事,但也知天下有情人没有一予取予求,另一方无动于衷的道理。”
“殿下比起从前来,倒是很不同了。”纪先生感慨。他跟随商矜多年,在同辈人还在伤春悲秋,为谁家女郎君子回眸一瞥辗转反侧的时候,商矜对这些完全不屑一顾。
冷静果决,不为儿女私情困扰。
身为一位君主,这些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品质。
可这么多年,他也看着商矜成人,除却君臣有别,他心中也将商矜将看作自己的子侄小辈。
为王为帝的路太孤独,帝王多猜忌之心,到最后极易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条路上,若是有人能携手而终,也是一桩幸事。
“是吗?”
商矜微怔,继而笑了下。
“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先生抚掌而笑,“殿下既然这么说,那在下就等着喝殿下的新婚喜酒了。”
“在此之前恐怕还有诸多琐事要麻烦纪先生为我筹谋了。”
他拱手行礼,微垂的眼睫掩住眼底沉静的光彩,锋锐凌厉的脸部弧线在碎金里融化,有种奇异的罕见温柔。
“必不负殿下所托。”纪先生与他相视一笑,“不过我感觉殿下的动作,比往常要着急几分,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是因为北境的局面,还是为了萧世子?”
“以北境的局势,也不差这几日。”商矜道。
纪先生了然:“那便是因为萧世子了。”
“萧照说倾慕我时,甚至不知我的身份。”商矜想起旧事,如在眼前。
萧照的心意从来都都果决,无惧流言蜚语,甚至无惧身份立场带来的天堑。
可他却一直没有给过对等的回应。
“我想堂堂正正地爱他。”
能早一日,就早一日。
第141章 风凄凄
盛远伯府递来的帖子来的突然。崔知柔正在核对姜府的账本。
外头看起来朱门绣户、咽金嚼玉的世家门阀, 内里也是百孔千疮。她缓缓拨着白玉算盘的珠子,眉心越皱越深。
她揉着额头,难怪这份掌家的权力来得如此容易, 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是老夫人身边的婢女送来的。”
陪嫁的侍女轻声提醒她。
崔知柔拆开信件, 一目十行看完,原本不好的脸色更加凝重。
“祖母病了。你去吩咐人备车, 我要回盛远伯府一趟。”
想了想又交代另一个婢女:“去五公子私库里取两支人参。”
虽然府上一笔烂账,但姜五郎身家富裕,私藏的奇珍异宝无数。
崔知柔拿来也不用心疼反正放着也是坏了。这等珍惜药材被姜五郎放坏已有先例。
待到了盛远伯府, 崔知柔才隐约察觉到府上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是她忧心祖母,也顾不上分神细想。
老夫人房间内常年熏着安神香, 混着佛前檀香的气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香料的气息格外浓重。
崔知柔被侍女引着绕过双面绣的屏风隔断, 却见本该病重的祖母正好端端坐在八仙椅上,神色焦急, 见到崔知柔想站起来,却被身边容貌陌生的女婢按住。
“老夫人,您身体有恙, 可不要太激动了。”
而祖母的左手边, 还坐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玄衣羽氅, 银冠玉带,正低首漫不经心把玩腰间组佩。
南梁王世子, 萧照。
尽管不曾见过几面,崔知柔对他的印象却分外深刻。
她看了看周围,喜好热闹的祖母身边竟然除了一个自己完全没见过的婢女,儿孙媳妇一个都不在, 瞬间意识过来,这是针对自己的一场局。
一出请君入瓮之计。
“妾身见过萧世子。”
她盈盈一拜,若无其事。
“姜五夫人。”萧照这才懒洋洋抬首看她一眼,“也不对,在这里该叫你崔大小姐才是。”
“孤找你有些事情。只不过崔大小姐是闺阁女,孤要是私自同你见面,对孤的名声不好,所以只好用崔老夫人的名义请你过来见一面。”
“………”
什么叫对他的名声不好?崔知柔气得有些想发笑,但她清楚自己的处境萧照光明正大出现在她家中,恐怕盛远伯府上下都落在了萧照手里。
这才叫他有恃无恐。
她素来懂进退,知道不能争一时之气,顺从地接着萧照的意思往下说:“不知世子有何紧要事,不惜以这等方式也要见妾身一面?”
“崔大小姐不用这么气急败坏。”玉珏在他指尖打了个转,与其他环佩叮当敲击,空灵清脆。
“孤可是特意赶来救你全家性命的。”
他说完似笑非笑看了身边的崔老夫人一样。
没想到这趟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崔知柔本不信萧照的话,但她清晰看见自己的祖母脸色变了变,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又仿佛有所顾忌,只能呐呐闭嘴。
她心下一沉,知道萧照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还请世子赐教。”
她放低了姿态。
“这可就要问你的祖母了。”萧照似笑非笑,“能够将这个秘密藏上这么多年,贵府的老夫人也非同凡响啊。”
他明明是称赞的语气,可崔知柔偏偏听出了嘲讽。
但这在眼下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崔知柔不放在心上,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看了看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又看了看在一旁的南梁王世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唉”
“这件事我本想带入土里,但是既然南梁王世子上门来了,我便知晓恐怕难以善终。”
萧照撑颌,姿态从容,并没告诉这祖孙二人,他其实只是诈了诈崔老夫人。
谁叫人心里有鬼呢?
“我们崔家因宸妃娘娘而得势,享受了多年的富贵荣华,最后也必定因宸妃娘娘而终,也是一番因果而已。”
老夫人说着,言语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