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京中上一代皆知,宸妃娘娘并非盛远伯老夫人的亲女,而是南州的平民女子,因为容色出众而被献给先帝。先帝当年一直想废薛皇后改立宸妃,在朝堂上试探着提出过这个想法,却被群臣以“宸妃身份低微,不堪为一国之母”的理由驳回。
先帝为此大怒,可惜他无力与世家正面抗衡,只能采取别的手段。
比如给宸妃一个能够堵住群臣嘴的新身份,于是,恰好与宸妃同姓的盛远伯府就在帝王的权量中被推到台前。
不久后,盛远伯府认回“意外走失”多年的大小姐。
但有了权贵出身的身份,皇后依旧是皇后,宸妃也依旧是宸妃。
直到宸妃与皇后先后有喜。
先帝不欲他的太子流着世家的血,因而宸妃腹中的孩子被他寄予厚望。
果然,那是个男孩。
这是一件喜事,却不一定是件好事。
但以“母亲”身份进宫陪伴宸妃生产的盛远伯夫人、如今的老夫人在见到那孩子时却感到了为难。
因为那孩子看起来太过虚弱,不像能在宫中安然长大的模样。
而她又恰恰做了另一手打算先帝隐约透露出宸妃一旦诞下皇子,便会即刻封这孩子为太子的意思,可这是无法保证的事情。
盛远伯府的荣华系于宸妃一身,但是帝王之爱如何一定能长久,只有储君之位、未来的天子之位才能为盛远伯府带来万世平安。
为此,盛远伯夫人早早买通了宫人。
如果宸妃诞下一位公主,盛远伯夫人马上会用另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换走公主。
然而,那是个看起来很孱弱的男婴。
盛远伯夫人犹豫自己要不要赌一把。
“所以,您最后做了是吗?”
崔知柔的脸色很不好,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在崔栖身上的全部谋划都将是无用功。
“是。”
盛远伯老夫人没有否认。
“那么,宸妃诞下的皇子在何处?”
老夫人混浊的眼神闪了闪,陷入一段久远模糊的记忆,“那孩子被抱走后不到半日,我的心腹婢女就告诉我,那孩子已经死了,我不敢声张,只能命人悄悄埋葬了他。”
正因为如此,老夫人一直庆幸自己的抉择。
虽然宸妃的孩子死了,但太子还在。
然而
一个暮春的午后,太子落水夭亡。帝与宸妃大悲。
不久之后,宸妃悲痛而亡,追赠皇贵妃。
生前死后,帝王都没有完成他立后的承诺。
收到消息后,老夫人如遭雷击。
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她心中也莫名松了一口气,至少,两个孩子都死了,就不用再担心身世被揭穿的那一日。
尽管他们同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直到今日。
做下的事情终究会留下痕迹,掩藏地底的真相不会因逝者死亡就被彻底遗忘。
崔知柔紧紧盯着老夫人沧桑的脸,喉咙里的声音被理智死死扼住。
她想告诉祖母,那被替换的孩子没有死,还即将被姜氏推上人前。
如高悬他们一家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斩下。
但是她不能说。
祖母年事已高,未必还能接受得了这么大的真相冲击。
她也不希望祖母为此继续自责。
换作她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够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富贵迷人眼。
不过是如此罢了。
她扭头看向萧照,即使遭遇这么大的挫败,她神态依旧傲气。
“世子手中握着我一家这么大的把柄,是希望利用它来做些什么呢?”
萧照居高临下,他并不咄咄逼人,但他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崔大姑娘,孤素来与人为善,即使你祖母犯下的是足以诛九族的大错,选择的权利也依旧在你自己手中。”
但这种话,比明目张胆的威胁更令人畏惧。
崔知柔很想不顾礼仪反唇相讥,但最后只咬了咬牙根,拿萧照毫无办法。
“但听世子差遣。”
萧照支颌微微而笑,“孤这种不涉朝堂斗争的闲散之人,需要差遣崔姑娘做什么?孤只是好心来提醒你一下罢了。”
“这里并无外人,世子不妨直言就是了。”
崔知柔低声道。
“崔姑娘误会了,孤确实不需要你做什么。何况以孤的身份,想要为孤效力的人数不胜数,就是你的夫婿在孤面前也得低三分”他慢悠悠地说道,好似拿捏住了整个盛远伯府的命脉也只是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崔知柔看他半晌,柔声地笑起来:“是,是我误会了。”
“崔姑娘对崔老夫人孝心可嘉,乃闺阁典范。孤很期待下回宫中设宴时再见崔姑娘与老夫人。”
萧照放下一直被握在手中的玉珏,碧色莹莹,毫无杂瑕,倒映出堂中众人心思各异的面容。
*
*
是夜,冠盖满京华。
东风放千花,火树照银灯。九微灯耀照残夜长河,宫娥舞袖迤逦,玉漏银壶相催。
朱红宫门次第开,侍女金盘捧出。
岁末,宫中开宴。
岁暮尽,乾坤气象将新。
第142章 雨霏霏
“阿姊。”
商蝉衣笑吟吟凑过来, “我可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朝政之事便如此忙碌吗?”
因为是新年将近,她披了一身大红羽纱缎, 手腕间红玉镯叮叮当当作响, 与吹笙鼓瑟的乐师相应和。
商矜不着痕迹比过她抱上来的手臂:“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你玩一会便回惠太妃娘娘那儿去, 免得叫人不小心冲撞了你。”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商蝉衣撇了撇嘴角,对商矜敏锐的躲避产生一丝遗憾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抱上了。
这算是她多年来乐此不疲的一个小把戏,虽然商矜每次都不太配合。
“说来母妃那天见了听舟之后, 就病了呢, 时节天寒地冻,本就不利于养病,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她想到惠太妃每况愈下的身体,不由得叹了口气, 秀丽眉眼染上几分隐约的忧虑。
“惠太妃既然病了,你多花些时间陪陪她, 宫中琐事,交由女官打理便是了。”
商蝉衣托着脸:“但我总觉得母妃不是累病了,也不是风寒入体我感觉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缘故。”
“她与你亲密无间, 你若是去问, 她兴许会告诉你呢?”
商矜便顺着她的话说。
“唉……”她皱起眉头想了好半晌, “算了,我不想问母妃。她也许本就够伤心了, 我何必再去惹她伤心。”
“既然惠太妃娘娘是见了后薛六才郁郁不乐,也许你能从他口中问到一点什么?”商矜眨了眨眼睫,他对商蝉衣虽然乍一看与旁人并无区别,但总归还是更亲近几分。
“听舟他呀……”商蝉衣听了这个建议眉头皱的更深, “他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呢。薰风待嫁都没有他忙碌,日日不见人影。何况母妃的事情同听舟也不一定有关系……对啦,有件好事!薰风近来研读了一本古医书,里面记载了数例复明之法,兴许听舟的眼睛能恢复呢。”
她是真心实意为薛听舟高兴。
“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定论,阿姊你先不要往外传。”
“这样么?确实是一桩喜事。”商矜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我瞧那边卫国公的长孙好像在找你,你再不走恐怕就要被缠上了。”
“怎么又是他!”商蝉衣往商矜示意的方向看了眼,脸色一变,“阿姊,我先回母妃殿里避一避,等过几日我去你府上找你玩。”
卫国公的长孙最近对她死缠烂打,明明两人之间也见过不少次面,甚至还同窗读过书,但一直都是不熟的状态,也不知为何最近就鬼上身般追着她跑。
偏偏卫国公的长孙也没什么过界举动,就是想方设法和她搭话,谈一些商蝉衣根本不感兴趣的问题。商蝉衣苦不堪言,对方又进退得当,搞得她也不好对他怎么样,只能避着他走。
商矜莞尔:“去吧。”
卫国公长孙对晋阳公主死缠烂打的事情,他早有所耳闻。今日,卫国公长孙本不该出现在宴席上,是商矜让他来的。
不过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要告诉晋阳好了。
目送宫女簇拥着商蝉衣远去,商矜才淡了脸上的笑意,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从左后方响起。
“殿下对晋阳公主,向来都极为纵容。”
是姜回庭。
这位年轻的姜氏家主今日一身极为正式的官服打扮,紫袍金带,俊雅朗逸,正满眼复杂地望着他,眼底深处好似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商矜不置可否。
“姜大人是否平时对弟妹过于严苛,才见不得兄弟姊妹亲近。”
“臣只是有所感慨,能得到殿下偏爱纵容的人极少。晋阳公主何等幸运,与殿下血脉至亲,为殿下所偏爱也实乃人之常情。”
“姜大人说这话,难免让我觉得,你是不是也想做我妹妹?”
商矜挑了挑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