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先帝盛年时曾在南巡途中遇刺,伤及根本,于子嗣有恙。但后来太医院精心调治,是否又所好转老朽就不得而知了。”
商矜脸上也划过一丝很淡的意外。
“此事先帝不欲向外人张扬,因而只有先帝与老朽少数人知晓,亦不曾记录在脉案。”
太医令接着说,他神态惶恐不定,时不时瞥一眼姜回庭。
惠太妃于是马上接话:“既然没有脉案,如何验证真假?”
其实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先帝不愿意让人知晓,也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这到底不太好放在明面上来说。
太医令动了动嘴唇:“是先帝陛下下令不留脉案,老朽并不敢说谎。”
惠太妃还欲再辩,商矜使了个眼色给她,她才将情绪按捺下去,冷哼一声,讥嘲似地说了句:“若是人人都像姜大人这样,恐怕先帝迟早有一天都得叫你们挖出来看看是不是与太.祖陛下相似了。”
这话说出来大不敬程度与姜回庭今日所为也相差无几了,只是她为先帝妃嫔,其他人要么身份不及她,要么辈分不及她,也不敢置喙。
“臣今日也是无奈之举。”姜回庭用词虽然谦卑,态度却分毫不让,甚至隐隐有威逼之势。
“惠太妃娘娘久居深宫,不问世事,不了解也情有可原。若是今日事乃臣的过错,那臣愿百年之后亲自向先帝告罪。”
惠太妃冷眼睨他。
“若是当真如此,先帝恐怕也不想在九泉下见到搅得朝野不宁的乱臣贼子。”
她轻轻弹开云锦裙幅上的尘埃,“还有什么证据,姜大人不妨早点摆出来?好好一个除夕节宴,闹成这样。”
她往软垫上一靠,态度有些轻蔑。
不论她到底怎么想,但她的姿态让许多开始相信姜回庭的大臣脸上又慢慢浮现出迟疑。
薛宁璧投去担忧的目光,视线始终在惠太妃与商矜之间徘徊,生怕出现什么自己顾不到的意外。
“宁璧,不要轻举妄动。”
族叔看出他的想法,低声喝止,“现在情况不明,娘娘已经表态,你便没有必要再去趟浑水了。别忘记你祖父如何交代的?”
薛宁璧脸色果然迟疑了。
族叔正要放下心,便听薛宁璧开口:“祖父吩咐我见机行事。我知晓叔父的意思是让薛家明哲保身,但中庸之道又能保得几时安稳?”
“何况……”他望向高堂之上,“昔年是大姑母一人撑起薛家门楣,今日也要姑母与清河落到如此局面而袖手旁观。难道我们薛家这点骨气都没有,只能躲在妇人身后吗?”
他不想这样。
族叔看向他的目光仍旧不赞同,但无奈叹了口气:“你是薛家下一代的家主,该怎么去做,我是无权僭越。”
“既然想去,那便去吧。”
他缓缓看过四面八方各怀鬼胎的列臣宗亲:“我们薛家,这点后果还是担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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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的有个剧情点计划重写,感觉安排的不太好。汇报一下暂时还没有跑路的情况,晚安。】
第145章 意忘归
“姜大人的证据恐怕还不能使人信服。”
在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里, 薛宁璧的声音如沐春风,不急不缓。
许多观望的大臣看见出声之人,神色不由得微变。
这趟浑水已经够深, 原以为薛家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让惠太妃出面。既要在风波中下注,又要明哲保身。
但薛宁璧表态, 代表的意思又不一样了。
他是毫无疑问的薛家下代家主,举全族之力培养。且中书令年老,一部分权力已经过渡到薛宁璧手中, 再度加重了薛宁璧的份量。
姜回庭侧目望过来。
他与薛宁璧年岁所差无几, 但薛、姜两家的境况截然不同,以至他们二人走的路也截然不同。
但他不是很意外薛宁璧的表态。
薛家人花了很多精力去教导他, 也成功将薛宁璧教导成了真正的端方君子。
薛宁璧重情重义,行事磊落, 光风霁月就算是薛氏全族,也不过出了一个薛宁璧而已。
“薛侍郎认为哪里有问题?”
姜回庭不避不让, 对上薛宁璧。
“天子脉案向来由数位太医共掌,只有一人的说辞,恐怕不能令人信服。何况姜大人发现疑点之后, 该上报宗室, 由宗室出面查明真相, 姜大人一非宗室,而非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 查探这些事情,是否越俎代庖?”
“此事涉及重大,在下未查明之前哪里敢惊动各位宗室。”姜回庭轻描淡写道。
宗室虽名义上有权处理这些事情,但先帝在世对宗室颇有打压, 兼之商矜掌权后杀了不少上窜下跳的宗室,如今剩下的这些都是商氏隔了不知多远的旁支,只有在商矜需要的时候,才战战兢兢推个人出来露个面。
宗室,商矜的提线傀儡罢了。
“至于脉案,若是各位大人不信,不如请记录先帝脉案的几位太医一起来对峙?”
惠太妃听姜回庭说话,好似胜券在握,不由得眯起眼。
她朝商矜投去一瞥,他眉眼未动,居高临下看着群臣,有种作壁上观的冷漠。
她一下子拿不住商矜对眼下的局面到底有几分把握。
而庭下,姜回庭轻巧落下最后一句话:“薛侍郎可还有其他疑问,在下也好一并回答了,省去日后还有无谓的质疑。”
惠太妃护甲敲了敲木椅扶手,吩咐女官:“去把当年先帝的脉案还有掌管脉案的几个太医都喊过来。”
她顿了下:“宸妃身边昔年有几位贴身的宫女,我忽然想起来,其中有位好像还在宫中供职,一并请来对质。”
宸妃薨逝后,先帝大为伤怀,遣散了宸妃身边的旧人,只留下几个照看宸妃生前居住的宫殿。
可随着宠妃从天子记忆中逐渐淡去颜色,那些宫人也就慢慢地被人刻意忘掉了,只能枯守死寂的宫殿。
她其实本不愿意再惊扰旧事。
但……她看了商矜一眼,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谁叫这件事,当年完全是她的一念之差呢。
宸妃的贴身宫女比太医来的要早,她一看到畏畏缩缩立在庭下的仆妇,心跳了下。
惠太妃问了几句,算是互为映照验证了两人的身份。
“有什么疑点便问吧。”惠太妃看向薛宁璧,对他几不可察一点头,“这位是宸妃生前的心腹女官,本宫也是才想起来她得先帝恩旨留在宫中,没有随宸妃身边的旧人被遣散出宫。”
马上接话的是先前一言不发的大理寺卿林施琅:“虽然姜大人有理有据,臣心中也确实还有些疑问未得到解答,不知这位女官能否回答林某几个问题?”
女官不敢不从。
“世人皆知,小皇子乃发热夭折。小皇子夭折之前,是哪些人在照顾他?是否是宸妃亲自看顾?”
“这事……宸妃娘娘当时因小皇子之事忧思极重,没有精力照看,所以小皇子大多时候都是奴婢在照料。”
“你亲眼看到小皇子咽气了吗?”
“……这件事是宸妃娘娘发现的,娘娘当时伤心欲绝,抱着小皇子一直不愿意让任何人近身。”
林施琅皱了下眉头,他素来负责朝中刑讯,此刻已敏锐意识到当年的事情问题恐怕不少,不知是否还要问下去。
他下意识看向商矜,商矜微微颔首。
他便又问:“从小皇子生病到夭折之前,宸妃娘娘的行为是否有和往常不同的地方?可曾见过什么人?”
女官仔细回想了片刻,摇摇头:“娘娘的行径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从小皇子出生之后,娘娘的情绪便一直不太好,那段时间娘娘更是时常从梦中惊醒。至于见什么人……娘娘在宫中不擅与人交际,素来只给皇后娘娘请安才会出殿。”
这么多年的旧事,要再想起什么细节,委实有些为难了。
“宫中妃嫔宫人,宸妃生前可曾与什么人交恶或是格外交好?”
“娘娘一向不与人为恶。”女官肯定地说,“与人交好……说实话,娘娘当年宠冠六宫,只有旁人赶着讨好的份,何需娘娘亲自示好?”
“何况娘娘素来与人为善,可以说与阖宫上下都是交好的。”
与外人想象的宫闱斗争腥风血雨不同,宸妃在世时,各宫嫔妃都安分守己,毕竟论宠爱越不过宸妃,论地位越不过皇后,天子心不在后宫,自然也没什么可争的地方。
女官说的话虽然难免有失偏颇,但也证明了宸妃性情温和大方,并非敏感多疑之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畏惧就将孩子送出宫,生生骨肉分离?
林施琅看向她:“那按照姜大人带来的人的说法,宸妃娘娘是因为畏惧皇子为奸人所害,才将皇子诈死送出宫六宫上下既然都与宸妃交好,宸妃岂会畏惧?”
他说这话,倒不像是在质问女官,而是有质问姜回庭的意思了。
“宸妃娘娘的心思,其他人怎么会得知?何况宫闱斗争隐秘,有些话怎么好宣之于口?”姜回庭岿然伫立不动,甚至还有闲情抬手拨动腰间凌乱的组佩流苏。
旁边一个礼部的大臣插话:“皇后生前御下有度,六宫和睦,贤良为天下表率,姜大人这话是指责皇后无能,不能使嫔妃安分守己吗?”
“何大人不要不能说服各位同僚,便拿这些强词夺理。”姜回庭一派的官员马上回嘴,“姜大人对朝廷的衷心日月可鉴,岂需要尔等来质疑?”
一位宗室出来打圆场:“这些与今日无关的事容后在计较,眼下还是先确定帝子的身份更重要,各位大人不妨各退一步?”
再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吵下去也没有用,两方人马各退一步,站回原位,等着被吓白了脸色的女官开口。
女官自是没有见过这种大臣唇枪舌剑的场面,可令她改色的不是百官威严,而是林施琅的说法。
宸妃当年送皇子出宫的事情已经败露。
在这个时候,林施琅却忽然对着她微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素来不苟言笑,以至于他笑起来实在是个稀罕事。女官避世多年,却不知道这件事,但莫名地,她心忽然很快跳了一下,急促如骤乱的鼓点。
“倘若宸妃当真私自将小皇子送出宫,这等事情虽然无旧例可循,但涉及皇嗣,恐怕与之相关的人一个也脱不了关系。”林施琅咬字很轻,但不影响他话里的震慑之意,“即使宸妃贵为天子后妃,也是难以宽宥的罪责。”
“你身为宸妃心腹,她要做什么必定瞒不过你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不过倘若你眼下从实招来,将功折罪,或许还可从轻发落。”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枕书掀了掀眼皮。林施琅说这些话分明是诱供,不过也隐晦暗示了宸妃私自送小皇子出宫的事情已无实证,只要这女官咬死不认,就没有办法拿她怎么办。
谁能说林施琅这番话没有私心在里面呢?
他不着痕迹看了看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青年人,与先帝确实隐约有两分神似,但在场之中,最与先帝相似的……最有帝王之相的……还是商矜。
视线不动声色收回,李枕书难得心绪乱如麻,今日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掌控,令他多年来谋划布局、苦心孤诣都成了虚妄。
幼主非天家血脉……
那这么多年,他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宦海沉浮如李枕书,在这剧烈的变动面前,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先帝临终托孤,言明不论新帝如何,李枕书都要恪尽职守,辅佐君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