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宸妃做不到的事情,她可以。
后来宸妃病中,将这块玉珏转交到她手上。
帝王的宠妃其实还很年轻,风鬟雾鬓,病中依旧不掩艳色,但已经油尽灯枯。
她摩挲着玉珏上的纹路:“也许有一日那孩子会回到这天子帝阙……如果他回来了,便请你将这玉珏凑成完整的一对吧。”
“你会后悔将那孩子送走吗?”惠太妃终究还是开口。
如果那个孩子还留在宫中,也许一切境地就截然不同谁能想到,在那之后宫中再没有小皇子出生?
“不。”
她眼睛依旧澄澈明亮,与惠太妃初见她的时候始终如一,似江南春水里浸透,裹挟着风月无边,红尘丝万千,一眼便是此生。
“我从未担忧过皇后娘娘会害我的孩子,我也不是为此才将那孩子送走的……虽然于旁人眼里,我同陛下一体,该与皇后水火不容,但……”
她说到这里语调轻了起来,像是不知道要如何描述自己的心境,她先是朝惠太妃笑了下,才继续开口:“但我其实是没有只这个资格的,如果没有陛下同皇后的矛盾,也就不会有我了。”
是风云变幻的局面与人心成全了她。
“只是我同陛下、同那孩子的缘分就到这里了。”她仰起柔弱的脖颈,如濒死的雀鸟,仰望碧瓦红墙之外的天空,但那一线天空也灰蒙蒙的,“可我偶尔也会想一想南州春日的杏花如雪。”
“故园三千里,太远了。”
惠太妃那时候恍惚意识到,将这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困在深宫中的,不仅是皇权,还有她自己明知的、并不纯粹的爱情。
而面前这个青年,就是那个重新回到这座宫闱中的孩子。
玉珏合二为一,身份尘埃落定。
姜回庭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接下来的事情本不用他出面,他已安排妥当,但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从未和商矜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过手。
“陛下迎回兄长,自然是一桩喜事,不过先帝生前曾立太子,如今太子并未病故,按理来说,应当继承大统。”
他施施然俯下身,朝高台上的少年天子一拜。
简直是嘲讽!
商浔想要站起来对他破口大骂,太子就太子,他可是皇帝。不管这个太子从前有多贵重,可现在他才是天子!
商矜冰冷的眼神遏制住了商浔的冲动,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抿起嘴不说话。
商矜视线淡淡扫过群臣,见李枕书面上也是一片沉思,在商浔与崔栖之间目光摇摆不定。
“天子已立,岂能轻易更换?”
“殿下说的自然不错。”姜回庭笑吟吟地看了眼小皇帝,姿态轻慢:“可若是这继位的人本就没有资格呢?”
“姜大人这是何意?”
商矜冷了声调。
“此事,想来公主比臣更加清楚。”姜回庭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当日先帝病重,膝下并无子嗣继承大统,是清河公主带着诞下皇子的许贵人,如今的太后娘娘出现但奇怪的是,先帝病体沉疴,已有许久不曾踏足后宫,又怎么会与许贵人生下孩子?”
“这点诸位大人也有过疑虑,但本宫带诸位大人查录过宫中记载的彤史,与陛下的生辰对得上。这种旧事,姜大人就不必拿出来说了。”
开口的是惠太妃。
“太妃娘娘不必着急,臣只是谈一下可疑之处。”姜回庭不卑不亢回应,“且太妃娘娘与清河公主素来亲厚,还是避嫌为好。”
“在许贵人诞下孩子之前,先帝宫中已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令人怀疑也难免。”姜回庭一派的官员不由得附和。
“臣有疑虑,因而才遣人查证,结果从服侍过太后的女官口中得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真相。”
姜回庭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这是许太后身边女官的口供。”
“当今陛下,根本不是先帝的子嗣,而是许贵人与侍卫私通生下的孩子。非商氏血脉,岂有资格坐在这里,统御江山社稷?”
李枕书的脸色随姜回庭每说一个字就要难看一分,到最后已是面色铁青。
“清河公主明知此事,却为一己之私,故意混淆天家血脉,任由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登临天子之位。”
这罪名一旦落实可就不一般了。
一些不参与党争、领着闲职的勋贵官员见到这局面目瞪口呆。心思活泛的开始考虑在今日宴席之后,该准备厚礼向哪方投诚?
今日这局势,变得未免太快了。
“那依姜大人来看,混淆天家血脉,欺君罔上,该当何罪呢?”
良久后,商矜支颌轻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大殿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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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诈尸.JPG】
新年前写不完了,实在不行了,剧情点比预计的长,中间还有章不见了。
但马上就除夕了,还是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继续挣扎挣扎。
第144章 家国弃
“自然该依国法发落。”
不待姜回庭说话, 他一党的官员便跳出来,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对今日争端仿佛胜券在握。
不少人脸色变了变。
依照本朝律例, 混淆天家血脉这等大事, 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不过即使坐实, 清河公主身份尊贵,又有薛家为靠……也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商矜听了也没有动怒,反而点点头:“如此, 自然是极为公道。”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 没有再开口。姜回庭那份口供由几位宗室和德高望重的老臣检阅过,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不由得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大抵确实是真的,只是也不能仅仅听信一面之词, 还是要将太后娘娘请来对峙。”
堂上人声纷杂,各方心思幽晦难明。
眼下没有人关心丹陛上的少年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有商矜留意到他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指尖动了动,半掩在烛光灯影里的侧脸退去凌厉,柔和而沉静。
商浔突然转过脸来, 无措地喊了一声:“阿姊。”
他圆润的眼眶里不知何时盈上泪珠。
无论先前有多少不快, 但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唯一能够寄希望的人只剩下这个他最厌恶的阿姊。
连李枕书都可能会在今夜后弃他而去, 只有商矜不会对他落井下石。
而且、而且……他忍不住想,是商矜将他推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位置上的啊。
“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商矜轻轻地说,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别怕。”
天子废立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况即使要处置商浔,也不是群臣能决策的事,而该由新帝决断。
“阿姊,会救我的, 对吗?”
商浔垂下眼,不知是灯火太幽微,还是夜色太浓,他整个人都显得分外阴郁。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商矜的视线已经挪开,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
惠太妃此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视线逡巡过下方,她父亲、当朝中书令此次称病未赴宴,她的兄长虽然贵为薛氏家主,但未入仕,也没有前来,今日出现在大殿上的是她一位不甚相熟的堂兄和薛听舟。
薛听舟神色淡淡,惠太妃还能透过人群看见他掩映在灯影下的几许微妙笑意。
争辩还在继续。
只有一袭素衣的崔栖与满堂朱紫格格不入,他好像也不关心自己即将到手的无边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烛火拉成一条细线的影子。
扭曲而怪异,犹如人心。
商矜在他们说完后才施施然开口:“若是因为姜大人毫无根据的指责,便可以肆意怀疑天子的正统,那岂不是法纪纲常都乱套了。”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死谏君主君臣之别有如天堑,尊卑分明,无论姜回庭今日能不能证明天子身份有疑,他的举动都无疑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不能为后人所效仿。
“臣是为了社稷安宁,不忍看列位臣工为人所蒙骗,迫不得已而为之。”姜回庭并不着急,只要商矜不能证明天子身份的清白,那么今日他所为都是合情合理的。
而,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相,商矜反驳不了。
他毫不避让地与商矜四目相对,今日商矜没有戴素白篱,只是相隔高台灯火,商矜神色也依旧影影绰绰,瞧不分明。
姜回庭垂了一下眼睫,不由得感到一阵急促的恍惚,静默的汹涌暗潮凝结成刀光剑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照见月色如雪安谧。
他早知终有一日会走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没想到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心中翻涌思绪万千,到嘴边都化作一句:“清河公主为一己私欲混淆天家血脉,祸乱朝纲,他日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先帝?”
听到这句指责,脸色一直没什么波澜的商矜唇角忽然向上挑了挑,要笑不笑的模样,只是眼神格外冷淡。
惠太妃双手交叠于膝上,翡翠戒面在流光灯火里折射出缤纷夺目的光晕,昭示着这位唯一从先帝后宫中活到现在的高位嫔妃尊荣无匹。
此时此夜,无论风浪滔天,都难以撼动她一片衣袖。
然而,她的内心始终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今夜之后,整个帝京的风云都会为之变色。大浪淘沙,谁会留到最后?
她不动声色扫视下方,察觉到今夜这里还少了一个关键人物。
清河公主的未婚夫婿,南梁王世子萧照。
她紧握的手心稍稍放开了些,但旋即又攥得更紧。
姜回庭带了另一个人上来。
先帝一朝早已告老还乡的太医令。
耄耋之年的老太医颤颤巍巍下跪,在姜回庭的引导中说出一个连惠太妃都不甚清晰的秘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