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中书令:“律法?以姜氏之罪,株连三族不为过,但亦有旧例刑不上大夫,士人重罪亦可免死。殿下意欲按哪一条律法?”
“………”
“您这是希望我如何处置?”商矜反问。
中书令混浊的眼珠转动,将目光凝在他弧线分明流畅的脸上,完全长成的青年彻底褪去年少时的稚嫩,与一位真正的帝王越来越像颂如教导这孩子时,恐怕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养出一位承载她野心与希冀的帝王出来。
也确实如她所愿了。
这孩子,其实也是他从牙牙学语看大的。
“世家同气连枝,姜氏姻亲、门生遍布朝野,如果责罚太过,恐怕会令这些人唇亡齿寒。如今的时局,不宜再动荡。”中书令叹息,“净秋托商队给我寄了一封信。”
商矜挑了下眉头。
“你以为你的身份是谁告诉我的?”中书令见此轻哼一声,“你母后生前将你的的身份瞒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怀疑她居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若非净秋来信……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收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可以玩弄权术,权衡帝心,却拿自己这些晚辈毫无办法。
“我不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毕竟她离开薛家那日,要我当她真的死了,那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顿了顿,话音一转,“净秋素来聪敏,少时也常常出入宫中,与你照面,不知她是自己猜测出你的身份还是颂如有将此事告知于她。”
“秋姊一向聪敏果断。”商矜神情缓和了几分。
她虽然不在京中,但控鹤司的耳目随她取用。以她的聪慧,恐怕早已料到京中局势有变,所以才去信告知薛家自己的身份,以期让中书令在商矜面前展示薛家的诚意。
“但她信中应当不止提及此事?”
“是。”中书令眼底浮现一丝担忧,很快被掩下,“净秋说边境恐有不宁,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望你留有转圜余地,否则岂不是给外敌可伺之机?”
商矜忽然笑了一下。
“您认为姜家难道不知道北境不宁吗?”
“与其等这根刺不知什么时候会扎到我的手,不如先将这根刺拔掉,免受其害。”
他口吻十分冷淡。
中书令作为他的外祖父,有长辈对晚辈的舔犊之情,但他也是同气连枝的世家中的一份子。
可惜,世上哪有能处处尽如人意的办法?
“………”
中书令看他半晌,良久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商矜不答,又追问:“秋姊信中只写了这些?”
信中劝导虽然足见她对薛家的担忧,但不足以让她不顾风险,一定要以并不十分稳妥的方式送出这封信。
商矜皱了下眉头。
何况控鹤司的耳目任她取用,商矜不会在意她和薛家通信,但她避开了控鹤司……能让她涉险的缘由,只能是出在控鹤司内部了。
控鹤司内部传递消息的方式十分复杂,往往同时需要几个人手中的线索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密信,但北境越京千里之远,难免力有不逮。
特别是北境,控鹤司的探子有意无意避开了南梁王府的势力范围,只有单向传信、身份极为隐秘的细作。为薛净秋传递消息的人手几乎都是辽西王府那一条线上的人。
那条线恐怕出了一点问题。
“还有一桩事情。”中书令正色,“不过这桩事情用的是你们小辈之间的暗语,我让听舟看了究竟写了什么”
薛家这一辈的儿女在少年时自创过一种简单的密文,最开始本来是为了学堂念书传递消息不被夫子发现而创造。薛家在这方面并不苛刻,中书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已有许多年没有再见这种密文了,风流云散,故人的面貌音容也逐渐成了难追忆的旧梦。
“这看来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商矜平静地接过话,等着中书令和盘托出。
“柔然王想要求娶公主。”
商矜看到中书令的脸色,瞬间明白对方想求娶的公主必然不是皇家随意封了头衔的女子,而是真正的天家公主。
无论对方本意是什么,众所周知,如今朝野上下只有一位真正的可以许嫁的公主。
晋阳公主商蝉衣。
第149章 惟有当时皓月
“无稽之谈。”
商矜冷了脸色。
就算柔然真有心求和, 他亦不会答应和亲,哪怕对方只要一个名义上的公主。何况是眼下这种明知对方狼子野心、虚与委蛇的情况。
“先帝当年答应和亲,以陈氏女敕封城阳公主许嫁, 唯有你母亲极力反对。”
中书令追及往事, 不免有几分感慨,“其实群臣都知晓和亲不是长久之计, 但……”
“但因为陈家死绝了。”
商矜接话。
陈家父子兵败战死,致使城池失守,边境百姓被屠城。
震惊朝野。
而个中缘由牵系复杂, 那本是也许不必输的一战。然而蛮夷屠城, 事态再无转圜余地,必须有人承担天子雷霆一怒, 战死的陈氏父子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看似如此。
先帝下旨处决陈氏满门又或者说,那并不是先帝坚决的意愿, 而是世家的逼迫。
陈氏本来就是先帝推出来希望与世家、与南梁王分庭抗礼的存在。当时世家与皇权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陈氏是世家步步紧逼, 对天子的示威。
陈氏并非非死不可。
只是世家要他死。
那是世家的震慑。
最后提出让陈家的女儿去和亲,更是对先帝莫大的羞辱。
也正是此事,导致帝后彻底决裂。
薛颂如当年评价先帝、她的夫君只有冷冷几个字:“枉为人君”。
中书令微微沉默。正是因为当年旧事, 他才料到商矜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世家。
如今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他只得道:“局势艰危, 难免陈氏旧事重演。”
对陈氏旧案, 世家提及此难免有些讳莫如深。
薛家也不例外。
薛家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有时候冷眼旁观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助纣为虐?
“萧照不是陈家, 我也不是先帝。”商矜尾调中带出几分冷意。
何况,正因为不能让旧事重演,所以这些碍事的世家都要连根拔起。
“你与你父皇确实是大不同的。”中书令轻巧掠过陈氏的话题,“但这次和亲与以往不一样。”
“柔然王是为他的长子求娶公主, 许诺公主嫁过去必为下代柔然王大妃。以期永结两族之好,休兵止戈。”
“缓兵之计。”
“你我何尝不知。只是朝臣们素来一力主和”
若是主战,商矜在,兵权他们分不到一杯羹,反而会让萧照的权势扩大,百害而无一利。
中书令话音至此戛然而止,他看见了商矜的神色。
透过对方漆黑不见底的双眼,中书令望见了连绵的血雨腥风,裹挟着硝烟与金戈的气息。
他再度俯下身:“殿下,三思而后行。”
有些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箭。
“世家处事之道莫过于此。”商矜轻笑了下。望族门阀累世富贵,已至顶峰,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要行差踏错一步,失去到手的富贵,因而尸位素餐者众多。
他眼尾上挑,是难得一见的戏谑笑意,“您劝我三思,那薛家三思的结果是什么?”
………
殿外长夜将尽,晓星残照。
萧照负手立于中庭,长风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掠过探出碧瓦红墙的森森枝叶,吹动腰间环佩叮当。
宫人低头敛容,不敢惊扰这位衣衫犹带血腥气的世子。
忽然,环佩碰撞,响声急促清脆。宫人一惊,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朝上扫去。
那位面容冷肃的南梁王世子已换了一副模样,神态柔和更胜与心上人窃窃私语的情郎。
萧照转身,他步伐稳健却急促,霎时已至商矜眼前。
“看来殿下谈完了。”
中书令拱手告辞,并未再多看萧照一眼。
“似乎谈得让中书令不太愉快。”萧照目送他离去,宫人将中书令脚下影子照成瘦长一条线。
“你心情很好么?”商矜瞥他一眼。
萧照弯了弯唇角,“那不是要看殿下的心意吗?”
“柔然王欲遣使求娶公主,内忧外患。中书令自然开心不起来。”
商矜轻声说。
萧照愣了一下,才确认道:“求亲?”
“嗯。”残月的光辉映在他脸上,冰凉得令人心悸,“前不久城阳公主死了,他们想要一个新的公主。”
他对此并不意外。
公主出嫁时携带的大量奴仆、金银、布匹都是草原上难见的资源,通过战争掠夺还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求娶公主可不一样,简直毫无代价城阳公主出嫁时那些陪嫁的大方程度恐怕至今都令柔然念念不忘。
“痴心妄想。”
萧照眼底眸光冰冷。
“那些文官们可不这么想。”商矜唇边的笑意淡得犹如虚幻,“能嫁一个公主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大动干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