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天下间与此能联系上的只有一家,信阳翁氏。
南方赫赫有名的簪缨世族。
薛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母,薛宁璧兄妹的母亲正是出自信阳翁氏。
翁氏,亦是姜家最紧密、最重要的姻亲之一。
在姜氏出事后,翁氏立刻联合诸多世家上奏求情,奏折累了一摞,桑星摇收拾完后拿去当柴火烧得干干净净。
同时也是弹劾李枕书最狠的一家。
第150章 依然挂、
翁家有苦说不出。
他们虽然一天写几十封折子弹劾李枕书, 但真不敢在商矜眼皮底下杀人,这不是白白将把柄往商矜手里面送。
商矜正愁没有理由收拾他们。
翁氏本家远在信阳,但是在京中也有族人, 而是还是族中地位比较高的一支。最重要的是, 李枕书尸体被发现的当日,有人曾看见翁家的话事人翁秘密登门拜访过李枕书。
天见可怜。
他们只是想说服李枕书不要将事情做的太绝。
这盆脏水泼在身上洗不掉了, 他们还不知道是谁泼的。
但翁氏内部风言风语传闻,一定是商矜借着机会杀人嫁祸翁家,正好李枕书和商矜矛盾重重, 商矜冷酷暴虐, 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是情理之中。
“查清楚了吗?”
商矜声线低沉而冷淡,李枕书身故一事并没有让他如外人所想的高兴。
“这桩案子非常棘手, 从一切迹象来看,有机会、有缘由动手的只能是那天晚上前来拜访的翁氏郎主。”
林施琅不敢有丝毫隐瞒。
追随商矜多年, 他知晓殿下与李尚书师徒之间是真的水火不容,却又不是真正的不共戴天。
“但是审问翁后, 臣断定这人不可能是真正的凶手。”翁当夜虽然与李枕书争执,但根本没有胆子杀人。
“看来你棘手的地方不在于如何找出凶手。”
商矜垂眼。
“是。”林施琅不敢对他有任何隐瞒,“杀死李大人的凶手看似只有翁一人有可能, 但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比翁更轻易做到。”
“臣以为这件案子棘手的问题在于殿下希望杀死李大人的凶手是谁?”
他说到后半句, 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线。
“……”商矜屈指支颌, 令人看不懂他的神色。
李枕书掌天下刑狱,见过的离奇古怪案件数不胜数, 最高明的凶手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
这样一个深谙各种作案手段的人比起绣花枕头的翁,显然更可能是那个将凶杀案布置得天衣无缝的人。
商矜知道这点。
林施琅也清楚这一点。
李枕书在以自己的死为饵的时候,也或许料到了会被人猜到。
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翁氏,哪怕是翁本人都百口莫辩。
见商矜迟迟不答, 林施琅犹疑片刻:“……不过令臣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李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商矜偏过头,窗缝里洒进来的一丝天光朦胧而昏暗,匆匆流过他的眼睫,汇聚在弦纹瓶内供的一枝绿萼梅花上。
那是枝未开的绿梅。
“不重要了。”
商矜轻声说。一如那日他对李枕书的回答。
哪怕他从来不需要李枕书这么做。
“翁氏行凶杀人,罪证确凿。其罪法理难容,褫夺翁官职,三族以内亲属流徒三千里。”
这个处置与林施琅料想的差不多。
比起迟早要处理掉的翁氏,保全李枕书的身后名自然更重要一些。先帝的托孤重臣、将来新帝的授业恩师不能是一个以自己的死嫁祸他人的小人。
只是……他抬眼望向商矜,这一切似乎不是这位殿下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世事无常。
林施琅领命而去。
商矜一人独坐于窗下,细雪簌簌飘落,天地寂静间,有人负雪而来。
“节哀。”萧照走到他身侧,合拢窗扉,抽走他手中久久不曾翻动的手札。
萧照本该在听到这消息时即刻赶过来,但一些未完成的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
“我并没有为此事伤怀。”商矜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剔透眸光流转如一捧碎雪落在其中。
“我只是……”
萧照顺势截住了他的话:“殿下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眼睫扇落,没有承认这句话,却也没有否认。
他任由萧照的掌心捧着他的脸,好似这样就有了依托。指腹抚过纤长浓密的漆黑眼睫,最后抵在眉尾,轻柔爱怜。
萧照的掌心传来一点点不属于冬日的温度。
他的心绪在此刻分外平和,殿外的冷风寒雪侵袭不了他半分,天地倏然寂静。
“我只是……”他再一次重复,似乎是挣扎许久才将那一点怅惘化作可以脱口而出的言语,“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权势可以扭曲欲望、吞噬人心,但不能逆转生死。
前代的恩怨终随李枕书的逝去而彻底落幕,牵系他与往日旧梦的人事至此消弭。纵然多年来陌路殊途,真到了诀别的此刻,也难免让人唏嘘。
萧照从这句平静的话语中似乎读懂了什么,他放缓了声调:“世间生死乃是大事。李大人官场沉浮多年,对自己的生死或许早有预料。”
“我并不意外这点。”商矜说起萧照不熟悉的辛秘,“翁氏与他曾有旧怨。他昔年取得功名的那一场恩科,曾涉嫌科场舞弊,几十名寒门学子受牵连。他虽得以幸免,但他的同门与师长皆在这个案子里遭难。”
商矜没有说的太详细,不过“遭难”两个字已足够让萧照心领神会。世家在别的方面没有建树,但尤擅轻贱人命、折辱身份低微之辈。
“当年的案子轰动一时,孤亦有所耳闻。”
“翁氏在其中牵涉很深。当年此案的主审人就出自翁氏。”商矜说着眸底泄出几许冷酷的意味,“这些年李枕书得势,翁家逐渐淡离朝堂,夹着尾巴做人,又有姜家在前面挡着,倒是叫人把他们忘掉了。”
“正好他给了我一个理由。”
“殿下其实不想要这个理由。”萧照接过他的话,指腹缓缓抚平他的眉心。
“你猜到了。”
商矜说得很肯定。
“是殿下自己告诉我的。”萧照微微一笑,“李大人既然如此选择,何尝不是以牙还牙。”
昔年李枕书同门师友遭翁氏莫须有的构陷,今日便也以自己的性命为饵,让翁氏不得不承受这百口莫辩的冤屈。
于萧照看,这当然不是什么上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李枕书的做法。
“他知道我会成全他。”商矜攥紧了萧照的衣袖,“他在赌我会成全他。”
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冷凝成白色水雾,携着寒梅冷香,落在萧照衣颈间。
萧照呼吸一顿:“也许是李大人此生再无未了的心愿。”
商矜的视线倏然间有些恍惚起来,透过朦胧水雾,遥远的时光里前尘旧梦不断轮转。
他很少会刻意去回忆过去的事情。沉溺于旧事容易让人失控,但倘若完全不在意记忆,却又会让人在人世间找不到锚定的点,漂浮于虚无。
“人都有所求,他所求的一直是名留百代,希望与他所效忠的君主成为青史简笔认可的明君贤臣。”
李枕书与先帝的开端确实是符合他料想中的完美模板,在上百位寒门学子里,先帝唯一选择了他。想要名留青史,只要他效忠于帝王做出不世的功业来。
然而恰恰就是这一步屡经波折。
无论是世家的风刀霜剑相逼,外族征战蛮夷失利,还是先帝本人为情所困意气用事,乃至帝王早亡无从去成全他君臣相和的知音绝唱,都让李枕书的理想不可能实现。
“先帝没有来得及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商浔身上。他呕心沥血希望教导出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惜事实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注定要失望的。
“但商浔也无法成为李枕书要追随的君主,他已经别无选择”
萧照读懂了他话音里那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如果说小皇帝的身世大白时李枕书还抱有幻想,但在商矜的身份揭露后李枕书就知道能够继位的帝王人选再无他人。他能够效忠的君主也仅此一位。
然而他和商矜不可能成为一对他理想中的君臣。
他已经背弃过商矜一次。
白璧有瑕。
因此李枕书做出的最后的选择来几乎不必犹豫。
既然未竞之业无法完成,那么不如就到此刻落幕,以死亡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我想,那是他早就为自己定下的结局。”商矜慢慢说道。所以他不为李枕书的死亡而遗憾伤怀。
比起告老还乡无疾而终,李枕书更愿意用自己的死亡为自己的身后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大人的性情,与寻常的为官者很是不同。”
萧照与李枕书并不熟悉,只是一时间有些讶异,这位大人原来是这般固执的性情。
“人各有所求,哪能一概而论?”商矜表情沉静而冷冽。身世大白之后,他便无需在自己的面容上多做掩饰,那些刻意被模糊的棱角在眉峰间愈发锋利。
“人各有道。”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世人各行其道,李大人的选择也无需旁人再去评判,焉知不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