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夫已经在外头了。主子放心,已经着人交代过了,这大夫是个瞎子,不会将主子和……江公子的身份透露出去。”
“嗯。”回应他的是极沉极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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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越京属于商矜的地盘,并非夸大其词。城中任何消息都逃不出控鹤司的监察。上至文武百官暗中结党,下至贩夫走卒哪一个是长居越京的,哪一个是忽然入京的可疑人。只要控鹤司愿意,皆可探查。
“今日收到的消息中,有一人极为可疑。”纪先生将底下人收集到的情报呈上,“据描述,此人是带着他刚刚生产完的妻子上京求医,但是越京中四十六家有名有姓的医馆今日都没有接到这对夫妻求医。而且臣怀疑出城的与入城的并非同一批人。”
“可有查探到这两个人的身份?”商矜听罢沉吟须臾,接过纪先生呈上来的信函翻了翻,上面写的东西和纪先生说的差不多,只是在描述上更为细致些。
“暂时没有。”纪先生回道,“此两人入京后去向不知所踪,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跟随。”
能察觉到控鹤司人所在,又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摆脱的,无论怎么说也不是寻常人。
“其他各地有动静吗?”
商矜又问。
“陆兰泽离开雍州后去向不定,他极为低调,又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我们的人没有找到他。”说话的是桑星摇,她两弯新月似的眉毛压下,含着点说不出的轻愁似的。纪先生虽然掌管公主府绝大多数的消息情报,但所有情报并非只过他一人之手。
喉舌岂能为一人掌控?
“他是陆氏家主,与各地的世家皆有交情,陆氏子弟亦遍布各地,请他们帮忙隐藏踪迹不是难事。找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另外如殿下所料”桑星摇说到这里温婉的眉眼猝然冰冷,带着点点怒意,“陆望此次派人上京,确实不仅是为刺杀殿下而来。控鹤司已经找到死于陆氏死士之手的那批尸体,确实是寻常百姓无疑。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那批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噬过,只剩下一些衣料和骸骨,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语气有些懊恼。
“说来奇怪,青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桑星摇放缓了声音,“按理说陆望派死士上京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控鹤司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事实就是如此。
陆氏与南梁王世子萧照合谋的时候,公主府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青州。”
商矜目光极快掠过墙壁上悬挂的堪舆图。青州地处南北之交,因地势的缘故常年多雨,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这也是朝廷要修河筑堤的缘由。
青州离越京并不远。
甚至二者都由淮水流经,只不过青州境内另外有青水、朝潍河两条河流。
因着水路四通八达,青州航运极为发达,商贸繁荣,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
纪先生见他说完这两个字,并没有下文,这才开口:“陆望在青州根基深厚,上一任青州刺史也是陆氏中人,对青州的掌控自然远超我们,控鹤司一时没有发现也情有可原。”
桑星摇咬了咬嘴角。
“……我担心他们出事。”
纪先生脸上一顿,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他当然可以巧舌如簧论证控鹤司在青州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但对上桑星摇担忧的眼神,他却忽然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新派去的人到青州了吗?”
商矜问。
“应当是到了。”桑星摇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回答道,“如无意外,七日内就会有消息传来。”
“嗯。”他点头,不多时婢女进屋来对桑星摇耳语一番,桑星摇皱着眉头告退:“殿下养的那只狸奴跑出府中了,奴婢这就命人去寻。”
这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了,商矜养在府中这只猫,极为活泼好动。但猫儿跑出府还是令照顾这猫主子的几个婢女很担心,特意来求见,想拿个主意。
“去罢。”
桑星摇一走,空旷的室内就只剩下了纪先生和商矜。
“青州必然已出事,殿下还需早做打算。”
纪先生面容严肃,甚至到了凝重的地步。无论是控鹤司久久没有消息传来,还是不知缘故而死的那批百姓,亦或者突然离开雍州的陆兰泽,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某种不详的预示。
“我知道。”
百姓轻易不离家乡,忽然上京本就奇怪,更别说陆望还特意派死士追杀。
“如果陆知节还活着,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纪先生叹了口气。现在弄不清楚青州的具体局势,他们就十分被动。“他毕竟是陆望的侄子。”
商矜垂眼。
他在自己府中并不喜欢繁复的女子珠钗和发髻,经常只简单挽起。好在他常年如此,又兼之身边侍奉的多是控鹤司出来的人,还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毕竟皇后嫡子的身份,没有任何掩饰的必要。先帝都要敬薛皇后身后的薛家三分。
“陆知节无用。”
他开口,用词刻薄。
“陆知节蠢,不过是陆望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
纪先生忽然神情一变。
“殿下的意思……”
“死士是为了解决那些百姓,但陆知节”商矜淡淡道,“不是冲我而来,而是试探萧照的一步棋。陆望在试探,萧照有没有与世家、与他合作的可能。”
只有陆知节到死不知道,自己敬重的叔父,早就放弃了他。
“竟然如此!”纪先生摇摇头,“世家还真是……”
既然没有用,陆知节自己又赶着死,商矜当然成全他。毕竟诏狱的位置也有限,拿来放闲人实在可惜。
“陆望的打算日后再议。”商矜缓声开口,“萧照傲慢,容不得世家骑在他头上,二者就算合作,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
纪先生接上他的话,“眼下最重要的是,还是早做好对青州局势的打算,必须要选派一位能压制住陆望的人去雍州。”
商矜捧起茶杯,茶水尚有些温度,但茶香已经逸散,入口是浓重的苦涩味道。
“我会亲自去青州。等青州事发再行动太迟,我已经准备过两日待京中事了,便动身出发。届时公主府就有劳你和星摇了。”
“殿下意已决?”纪先生端坐肃容,“想必殿下没有打算以‘清河公主’的身份大张旗鼓赶往青州。”本就是为掩人耳目,如果以清河公主的身份便得不偿失。
“这极为危险。”纪先生慢慢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没有公主身份庇护,陆望便再无顾忌。”
清河公主从未来过青州,那陆望杀的人,怎么会是天家的金枝玉叶?陆望就算认出商矜,也大可以不承认她的身份。
“是。”商矜颔首,“所以一旦查出青州事因,我会再任命一位天子使臣立即前往青州。届时我再与此人汇合。”
“那这位天子使臣,身份必定要足够贵重,到让陆望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步最好是出身与陆望等同的世家大族。”
“并且关系也要与殿下足够亲近,愿意襄助殿下一臂之力。”
纪先生一条条地说道。
“这个人,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并且是无可替代的人选。”
商矜失笑:“纪先生知我。”
………
“惠太妃下谕旨召孤进宫?”萧照挑了挑眉梢。
“对。传旨的小太监是这么说的。世子打算去吗?如果世子不去的话,属下就出去回绝了。”
亲卫一板一眼地说。
他觉得自家世子十有八.九会回绝,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盘算如何把话说的客气一点。
惠太妃毕竟是个老人家,是个长辈,说话得尊重一点。
萧照本欲回绝,但忽而转念一想,惠太妃出身薛氏,是当朝中书令薛晚鹤的小女,而薛山月也是薛氏的子弟。薛宁璧将薛山月的身份说的含糊,薛氏名声在外的几个小辈里也没有薛山月的名字。
约莫是因为薛山月的身世有些问题。
如若直接询问薛山月,必然得不到答案,不如问问这位惠太妃,旁敲侧击,或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去。什么时辰?”
亲卫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去”,张了张口:“午后。”
暮春午后极为温和,宫阙中的一草一木都泛着困倦,懒洋洋地舒展着,枝头几朵开到尽头的花香气颜色都格外浓烈,叫人忽视不过去。
萧照第二次入宫与第一次体验极为不相同。小皇帝的紫宸殿富贵堂皇,宫规森严,但这些太妃们居住的后宫却意外的轻快自然。途中萧照还撞见一位打扮鲜妍的太妃抱着猫在御花园的赏花亭中晒太阳,两个宫女为她唱着南方的小曲儿,一个小太监给她捶腿。
引路的姑姑客客气气地笑:“世子莫要见怪,先帝陛下去的早,留下的数位太妃们年岁也轻,最小的一位约莫比世子还要小上两岁。深宫无聊,总要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没有。”
“按本朝的规矩,本来无子的嫔妃都要送去守皇陵,所幸清河公长主宽和,允许太妃们归家或是留在宫中颐养。”引路的姑姑多说了两句,“世子与清河长公主许婚,是有福之人,日后必定能琴瑟和鸣。”
萧照神情淡了一瞬,不置可否。好在惠太妃的宫殿已经到了。
这位执掌宫闱事物,实际地位还在天子亲母许太后之上的惠太妃,意外地简朴,殿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初见繁茂,只有两个小宫女在洒扫,往里走一切陈设都是半旧不新,殿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一侧供奉着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和三清道祖的塑像。
萧照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本朝的佛道二教,不说势同水火,但也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像惠太妃这样直接把佛教道教供奉在一处的……一时不知道是说惠太妃虔诚还是离经叛道了。
一个作女官打扮的妇人从后殿转出来,屈膝行礼,笑容可掬:“烦请世子稍等片刻,太妃娘娘正在里头和清河公主说话。”
萧照这下露出了一点真情实感的诧异。
他没有料到商矜居然也在。
后殿。
惠太妃细细洗净杯盏,给了商矜一翡翠耳杯:“今年的新茶,苦而不涩,回味甘甜。”她想了想,补充一句,“极为解渴。是好茶。”
她眉眼之间有些细纹,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将她身上少女的温柔沉淀为长辈的慈和柔善。
其实她的年岁并不算大,三十多岁,还是盛年。
但她已经是死过一位丈夫的太妃。
商矜接过茶:“您没有告诉我,萧照今日也在这里。”
惠太妃姿态淡定,又撒了一把茶叶进去,“我特意请他来的。……听说近来越京有一种新的吃茶方法,加入牛奶、花生、芝麻、杏仁等物一同煮茶,不知滋味如何。”
“您可以试试。”
“不了。听着就颇为难吃。”惠太妃从容地说,“陛下给你赐下这桩婚事的时候,我其实担心了很久。南梁王世子入京后,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私下见见他,又担心见了人不满意,闹出矛盾,影响朝廷和南梁的关系。”
惠太妃饮了一口茶。
她喜欢滚烫的茶水,但宫中提供的杯盏以“薄如纸”为佳,送到她这里来的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杯子,烫得她手疼。惠太妃后来烦了,换了尚宫局的好几位女官,才阻绝了宫中这股崇尚华而不实器物的风气。
她眉眼温柔慈和,但说话却格外轻快,像极了活泼的年轻女子:“好在前几天宁璧进宫来见我,对我提起你与南梁王世子萧照的事情,说你们已经两情相许,我才放了心。今天正好也见见南梁王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