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身后传来小皇帝砸碎杯盏的声音。
李枕书脚步一顿,再度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回头,走出紫宸殿。
因与李枕书不欢而散,小皇帝冷静后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他倒不是权衡利弊,完全是许家送进来陪他玩的“表兄”劝他,现在暂时不要违逆李枕书的意思。
小皇帝被说动,又念着和李枕书一路扶持的情意,心软了几分。
“把朕的玉津墨拿去赐给李卿。”
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商矜。
“小皇帝身边那个小宦官,是许太后大哥的二子,外男混入宫闱有违宫规,此人是否要处理掉?”
“陛下喜欢,就随他留着。”正好许氏和李枕书窝里斗,叫小皇帝不要整日想着插手一些他不该插手的东西。
妄图放他好不容易抓来的贪官施恩?商矜冷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掌控不住,还妄图掌控世家。
桑星摇自然道是,她想着歪了歪头,笑嘻嘻道:“不过外男入宫闱到底不妥,不如还是让那位许二公子做了太监,再陪陛下玩耍。两全其美,不是正好?”
许家想往宫里安插眼线,左右小皇帝,却也不看看他们手有没有那么长!
商矜指尖微顿。
宫里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外男,小皇帝生母许太后身边就有个侍卫。先帝去时,许太后还青春少艾,后半辈子却要为了一个死人守贞未免过于残忍,商矜和惠太妃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些困锁深宫的先帝嫔妃们养伶人男宠排遣寂寞。
“去问问惠太妃的主意。宫里的事是她在管着。”商矜道。
他不太关心小皇帝和许家在宫里的事情,如果惠太妃觉得许氏太过,敲打一二也无不可。
桑星摇:“那奴婢改日同惠太妃商议。正经伴读的路子不走,要这么偷偷摸摸,出事也怨不得别人。”
她对许家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这家人为了博取小皇帝欢心,在背后辱骂殿下、抹黑殿下名声。不过是殿下不与这等小人计较罢了,否则岂能容他们风光到今日?
先帝昔年的宠妃娘家盛远伯府如今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何况一个许氏?
许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如蜻蜓点水掠过,再无人关注。
越京风雨满城,半月后,前工部尚书贪匿修河款一案终于落下帷幕,置身事外地朝臣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子仁善,法外开恩,主谋张氏、宋氏一族免死,成年男丁流放雍州充军,家产抄没,而其余同党抄家,按照罪责不同判处刑罚也不同。
唯一难办的是陆望的侄子陆知节。
在陆知节定罪的第三日,朝中就收到陆望的奏折,直言自己教导后辈无方,上书请罪,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虽然林施琅手中有陆氏死士的口供,但口供中半句不涉及陆望。早在一开始,陆望就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甚至张一臣和宋典手中都没有能够直接指认他的证据,张一臣和陆望虽然书信往来,但信中只是友人之间闲谈,不能作为证据。
不过好在有宋氏与陆望这个侄子往来的密信一封,证明陆知节并不无辜。
这封信是宋典主动给的。
在听到父亲与兄长死讯后,他一口咬定一定是陆家的人为了杀人灭口,才害死他的父亲和兄长,只有他因为林施琅及时赶到,躲过一劫。
父兄死尽,宋典不管不顾地攀咬上陆知节,将藏在宋府书房内的密信存在告知林施琅。
信是陆知节亲笔,这才定死陆知节的罪。
可陆氏声势浩大,又有陆望感人肺腑的上书在前,不少官员下场为陆望这个侄子求情。
还跪到了紫宸殿外。
小皇帝差点下旨赦免陆知节,在小皇帝的旨意出紫宸殿前半刻,商矜的谕旨先一步赶到,把这些求情的官员按在殿前,打了二十杖,各自抬回府去。
经此一事,朝中官员噤若寒蝉,没有再敢为陆望这个侄子求情的。
大约知道保不下陆知节,陆氏断尾求生,由陆知节的父亲、陆望之兄出面,将陆知节逐出陆氏。
第二日,陆知节在狱中撞柱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言说自己不该鬼迷心窍,实在是无颜面对家中先辈云云。
做足了姿态。
将一切遏制于此,到此为止。
也只能暂时到此为止。
毕竟陆知节的罪责,不至于整个陆氏抄家灭族。内有保皇党虎视眈眈,外有萧照图谋不轨,商矜一旦动手,就会陷入四面孤立无援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要用陆兰泽。
为此,陆氏还得留着。
于是在陆氏诚意十足的姿态下,清河公主也“软化”了态度,没有过分追责陆氏,只轻描淡写处理了陆知节所在的这一支。
观望风向的世家们松了口气。
清河公主想扶植自己的人上位,他们一早就知道,因而处理掉一些尾巴不干净的也在他们意料之中。但清河公主还能和所有世家对着干不成?
这次陆氏不就轻拿轻放了。
不必过分担忧。
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何况区区一位公主?
世家们懈了心神。
*
*
萧照收到手下回禀来的消息,“啧”了声:“温水煮青蛙。这些世家……高傲的太久了。”
先帝拿他们没办法,便以为所有人都拿他们没办法。
先帝软弱,商矜可不软弱。
………
被萧照惦念着的商矜此刻正在听纪先生禀告来自雍州的密信。
“据控鹤司的人查探,雍州刺史陆兰泽,半月前暗中离开了雍州,没有惊动任何人。”
商矜神情莫测。
“据查,陆兰泽正是往越京的方向而来。”
封疆大吏无诏不得擅离属地是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
有陆望意图与萧照勾结在前,陆兰泽此时离开雍州,不得不令人多想。
第41章 如梦说今宵
天光蒙蒙亮, 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一夜冷雨过后,越京的空气里洇着几分潮湿的意味,残红一地, 从巍峨的天子宫阙吹拂到冰冷高耸的城门。
刚经历一场刀光暗影, 朝廷上下风声鹤唳,却没有影响到这些谋生计的百姓和看守城门的兵卫。
一切和寻常没有什么样, 进城的行脚商、卖鱼的打鱼人、坐在铺满稻草的骡车上的孩童,混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守城人的吆喝声,间或有孩童两声“咯咯”的清脆的笑。
守城人精明的目光在每一个入城的人身上来回打量, 不放过一个可疑之处。进城的信引和文书被仔仔细细检查过, 他才“嗯”了一声,“没什么问题, 进去吧!”
穿着粗麻褐衣,头发蓬乱, 面容上有些脏污的男人至始至终低着头,一双眼往下看, 听到自己被通过,才伸手将信引拿回来。他伸出手,手背上一道狰狞翻出皮肉的新伤横贯, 延伸进褐衣下的小臂。
伤口初结痂, 没有像京中的达官贵人一样包扎起来, 反而暴露在外,惹得守城官兵多看了一眼。
“这伤怎么受的?”
守城人随口一问, 男人身形微僵,随即用沙哑的嗓音答复:“……和邻里争执的时候动了手。”
这理由实在勉强,如果碰见的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经验老道的小吏,必定要仔细盘查一番, 但守城人却没有这么敏锐的直觉,挥挥手把人放过去了。
男人佝偻身子,推着堆满木桶的木板车缓缓进城。
守城人的同伴打开下一个人的信引:“那人车上是什么人?”
“是他媳妇。说前两天生了孩子元气大伤,病怏怏地快死了,村里又没有大夫,带着来越京看大夫。我看他媳妇那样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真可怜。”同伴感慨。
“不过他媳妇模样瞧着倒是端正,可惜没投个好胎。……行了,过去吧,下一个、下一个!”
………
车推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中,男人上前叩门,片刻后木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后露出一双精利又混浊的眼睛。
原本佝偻的男人直起身形,气质倏然一变。将质地纯净的玉悬在指尖处一晃而过。
门瞬间应声而开,一个瘦小干瘪、蓄着长须的布衣小老头钻出来,躬身行礼:“主子。主子怎么忽然回来了?老奴还以为是旁的人。”
“事态紧急。”男人掀开稻草,将车上昏迷不醒的人抱起来。这人衣衫破烂,到处都是刀剑割出的口子,衣衫上更是血迹斑斑,幸亏那守城人没有掀开稻草细细查验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刚刚生产完的妇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年轻男子。
他长发被有意束成妇人发髻的模样,但身量与年轻妇人截然不同,五官俊秀,却也不似女子模样,若非进城时半张脸埋在稻草中,又有长发遮掩,估计瞒不过去。
他形容苍白而狼狈,双臂无力地垂下,肩膀处一道箭伤尚在流血,染红布料。
宛如淤泥中一朵衰败的花。
男人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罕见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男人指尖轻触在他眉骨的一道淤青上,似乎想为他抚去眉骨上沾染的淡淡血迹,却又怕惊扰到什么,最终一触即离地收回。
“去请个大夫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男人抱着人进屋,吩咐跟随在身边的家臣,“命人留意京中最近的动静,一旦有可疑的人此处靠近立刻回禀。另外,你再找个人推着车出城去。”
身材瘦小的老头连连点头,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被自家主子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人。
从他的角度,其实只能看见对方的发顶,以及无力垂在怀抱之外的半截手。血液顺着指尖淌下,最后凝固在指尖处,红的血,雪色的腕骨,单薄又伶仃。
自家主子素来矜贵,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主子狼狈的模样,差点没有认出人来。也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带回来一个身负重伤的年轻男子。
老头禁不住地担忧。
男人忽然顿住脚步:“先去准备金疮药和热水。”
“是。”
男人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剪开与血迹伤口粘腻在一起的衣裳,他下手极稳,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极多,新伤旧伤叠加混在一起,除去衣料时太过疼痛,导致原本昏迷不醒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没有说话,却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老头端着热水巾帕纱布金疮药等物过来,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被主子抱回来的人。
看清楚对方的脸后,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混着意料之中的奇异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