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被萧照带到刺史府,固然有方便的地方,但也多了许多限制。
“薛宁璧夺了陆望的权。”见他心思不在此处,萧照便又与他提了提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他将朝中派来的另一位使臣留下来处理青州府的事情。”
萧照说了他的名字。
这位协助的官员是出发前薛宁璧忽然开口求的,控鹤司还特意传信给过商矜,商矜有些印象。这位官员出身宗室,性格颇为固执,是姜太后最小的儿子的那一支,封在离越京不远的一个郡上,其母正是出身陆氏,按辈分算是陆望的姑姑。
陆望到底不敢对既是自家人又是皇亲国戚的官员怎么样。
商矜:“我知道。陆望估计要头疼一会。”自家亲戚不能敲打太狠,他又不愿意放权,大约会僵持住。
他态度淡淡,大约是顾及着昨天的事情,走路时特意与萧照拉开了一段距离。
萧照对他的疏离心知肚明,他微略沉吟:“孤明日去灵妙寺求签,薛郎可要同去?”
“……世子来青州,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商矜实打实有些疑惑,以萧照对陆望肉眼可见的敷衍态度,根本不像是想要合作。
“薛郎以为呢?”
萧照似笑非笑。
“青州刚刚遭过灾,眼下民生凋敝,恐怕不适合世子游玩。”商矜道。
青州的问题还不仅是疫病,更是水患之后土地流失,百姓流离失所。他心道,还好先前抄了那一批官员的家,不然连赈灾的银子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朝中的财政并不宽裕,先帝接手天下时已经满目疮痍。商矜的父皇之前的皇帝,帝弑父杀兄上位,不能服众,他上位后不仅后宫鸡犬不宁,妃嫔勾结前朝三次发动宫变,国朝动荡不安,而且在位七年北方连连大旱,又有草原部族骚扰边境,帝本人大兴土木,在位期间建造南州行宫、双鸾台,整个国库入不敷出。
及至先帝继位,朝中沉疴弊病极多,早年被权臣制掣,后来才开始推行一系列的改革,但受到的阻力极大。先帝想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夙兴夜寐,却因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常常忧愤,后来宸贵妃产后抑郁而亡,对他打击很大,年纪轻轻就驾崩了,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朝廷和空空如也的国库。
再后来就是小皇帝继位,商矜掌权。先帝制定的改革变法商矜挑选精简后有条不紊的逐渐推展开,他又没事喜欢挑一些跳的高的世家抄家,几年下来国库收支平衡,略有盈余。
但碰上大点的天灾人祸,国库也难以维持运转。
“孤不是来青州游玩的。”萧照深深地看着他,哪里不明白商矜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就是为了陆刺史。”商矜挑眉。
如果萧照答应陆望,也不全然是件坏事,就可以一网打尽。也省得他日后还要费心费力来对付萧照。
就是可惜,萧照没这么蠢。
“孤与陆望虚与委蛇,薛郎当真看不出来,孤究竟是为谁来的青州?”萧照停住脚步。路径狭小,他停住便无法再容人通过,商矜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收住脚步。
两人咫尺之距。
萧照低头,能嗅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梨花香。微微俯身,几乎要贴上商矜的脸,嗓音似戏谑又似感慨。
“薛郎对孤真是寡情寡意,负心薄幸。”
商矜好笑。
他抬眼,眼底摇曳着细碎的光彩,如日光下掷碎一地的琉璃。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可怜世子一片痴心错负了。”
第50章 沙河路
“………”
商矜承认之果断, 反而令萧照没有了发挥的余地。
萧照失笑:“薛郎果真薄情。”
他说着微微后退,拉开与商矜之间的距离,也将那点似有若无的逼迫感随之拉远。
他身后种着一树木绣球, 此刻正是花期, 花蕊素白如雪,团团簇簇, 日光自重重叠叠、纵横交错的枝干间洒下,几抹余晖遗落在花瓣边缘,显出一种晶莹的质感。
商矜半仰着头, 在萧照说这句话的时候错开了他的眸光, 虚虚地凝视着他头顶上那片飘落下来的花瓣。
“世子的痴心,等闲人受不起。”
萧照有真心可言吗?
这个问题忽然又冒了出来, 晦涩的念头从他心间拂过,犹如被风吹落枝头的木绣球花, 很快无影无踪了。
商矜对萧照的实质了解并不多。毕竟在赐婚圣旨之前,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 倒是听了不少和对方相关的种种传言,难辨真假。如果不算七年前春夜里千里追杀的隔空交手,他们还真的一点交集都没有。
但越京朝廷中的历任掌权者都无可避免主动或者被动地去了解南梁王府、萧氏一族。
萧氏异姓封王, 是开国的功臣, 世代盘踞雍州。于帝王来说, 他们是悬于草原部族头上的一把刀,但也是心腹大患。
“兵权”自古以来都是敏感的问题, 何况萧氏从来就不安分,野心勃勃如萧照者在萧家不是第一个。
大度的帝王或许可以容忍一位功高盖主的臣子,却无法容忍一位有二心的将军。
自开国至今,天家赐予财帛安抚、亦许嫁过公主, 可惜都平息不了萧氏的欲望,照样有过“入京勤王”的先例。只是历代出于各样的原因天家虽然有过几任帝王不成器,但萧氏同时代也出庸才;又或是偶有某几代的南梁王志不在天下,比如萧照他父王,萧氏一直没有和中原朝廷撕破脸皮。
可也仅限于此。
君臣相得不可能出现在天家与南梁王府身上。就算是开国的时候,初代南梁王对太.祖也不是完全心悦诚服,不过是深知分不出个输赢来,各退一步而已。
因此,历代朝廷的实际掌权者都不可避免地忌惮着南梁王府,派出许许多多的细作监视萧氏,以防萧氏忽然兵变,又因为边境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不得不继续忍让南梁王府。
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持续数代。
直至先帝驾崩,野心勃勃的年轻南梁王世子遥望越京,剑指九州疆土。
平衡也摇摇欲坠,才有商矜亲赴南梁与现任南梁王谈判,勉强继续维持局势。但也是这一次,商矜意识到锋芒初露的南梁王世子有着与他父亲相比天差地别的激烈野心。于是归京后商矜千挑万选出陆兰泽前往雍州制衡萧照。
七年之后,保皇党的赐婚圣旨将平衡拉到了悬崖边。
商矜这个天家之后与南梁王世子正式见面,也正式开始交手。
………
商矜从某些久远的记忆中抽身,白色的花瓣如雪片在他的眼睛里落下。
答案也浮现上来。
萧照同样是人,真心自然是有的。
可那与清河公主商矜无关。
比起他想要的帝业宏图,更是轻如鸿毛。
真心可贵惠太妃说的没有错。但萧照的真心,对他来说不如没有。
没有这一点真心,反倒不必纠缠不清,惹得人心烦意乱。
他想着收回视线绕过萧照走到前面去了:“不是我求着世子来青州的。”
“但你都把江采的安危托付给孤了,孤岂能不来?”
商矜停住脚步,回头。
“………”
萧照说的没错。
他把江采交到萧照手上,已经等于把萧照拉下水,让他无法置身身外。
萧照与他四目相对,萧照眉峰处有极淡笑意流过。
“不是你求孤来的青州,但孤确实是为你而来。”
*
*
“陛下这几天给许家赏了不少东西呢。”晋阳公主靠着惠太妃的胳膊,看她绣荷花纹路的香囊。
惠太妃神色温淡,专注于手上的针法:“陛下私库里的东西,他愿意给许家王家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是母妃您可没有瞧见许家那个小姑娘的猖狂表情。”商蝉衣撇了撇嘴,“昨天她进宫见了我,架子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公主还足,好像活脱脱她明天就要做皇后了呢……母妃这个香囊是给谁做的?”
“给你和薰风一人做一个。”惠太妃拿过一侧叠在绣棚上的剪子,挑开绣线,“陛下年纪还小,纳妃立后还要等上至少七八年……许家确实有些心急。我记得许家那个小姑娘比陛下大上不少?”
“嗯。比我小不了两岁,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生辰。”晋阳公主点点头,拿过惠太妃身边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是南绣的针法呀……这个越京里的绣娘很少有人会呢,母妃怎么忽然想起用南绣?”
天下的绣法分南北两派,越京里的闺秀学的都是北面绣法,惠太妃也不例外,大多时候绣个物件给小辈们,也惯用北面的绣法。晋阳公主一直知道她母妃精通刺绣,南北两派的绣法都会,只是没有见过惠太妃用南绣。
“忽然想起来,就用了。”惠太妃笑笑,垂着颈子,姿态温柔,“难道还要挑日子沐浴焚香才能用?……多年不用,倒是生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晋阳公主嘟囔一句,“只是有些奇怪,母妃从来都不用南绣的针法,不过南绣确实精致……”她看着惠太妃手上的绣样,“母妃的技艺比尚宫局的绣娘还强呢。”
晋阳公主细看,才发现惠太妃的针法与寻常的南绣走针又略有区别。
“不过是跟学了些皮毛,哪里比得上靠这个吃饭的绣娘……”惠太妃说着,眉眼间忽然浮现出一丝倦怠,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上佩戴的圆润猫眼石反射出冰凉的光泽。
晋阳公主低着头看绣出来的图样,没有注意到惠太妃语气里的变化,“母妃和谁学的?我听宫里的嬷嬷说,是当年的宸贵妃将南绣带到宫中,故此才在宫中流传开,随后风靡到越京。”
早些年,越京一直是北绣当道,自从先帝宠妃宸贵妃用南绣给先帝绣了一件极为繁复的衣裳,才让南绣在京中流行起来。
晋阳公主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薛氏与宸贵妃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微妙的先帝曾为她动过废后的心思,皇后又是出身薛家。
宸贵妃死后,先帝抑郁寡欢,有效仿宸贵妃风姿欲博先帝欢心的,都被先帝怒斥。掌管后宫事物的惠太妃也是薛氏出身,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敢当面提那位在先帝一朝宠冠六宫的宠妃了。
但惠太妃并没有发怒。
她的神情依然算得上温柔平静,眼眸没有在宫闱里沉浮多年的混浊,反而清澈明朗。
“宸贵妃确实擅于此道。”
晋阳公主胡乱“嗯”了声,顺势把话轻描淡写揭过:“在我看来,还是母妃您绣得更好呢。不过薰风去青州了,估计这个香囊要等她生辰的时候才能给她了。”
“本来也还没有做好,不着急。”惠太妃微微而笑,“不过你没有见过宸贵妃的绣品,下次不要再随意说这种话了。论刺绣一道,我差她远矣。”
惠太妃半垂着眼,也没有心思再绣下去,干脆将剪子绣线绣棚等物放到一边:“薰风去了青州,那你这两日又在忙些什么?”
“我?”商蝉衣转了转眼珠子,指指自己,笑吟吟地说,“我当然是要为阿姊分忧”
惠太妃唇边的笑意散开:“分忧?搅浑水还差不多。”
一针见血。
商蝉衣轻哼一声:“我会搅浑水就够用了。”要她真像商浔一样天天为自己的龙椅宝座殚精竭虑、上蹿下跳,她才懒得费这个功夫。
她又与惠太妃说了几句话,就风风火火离开,惠太妃脸上笑意顿时一收,倦怠的神色更加明显,她招来嬷嬷:
“许家那个小郎君还留在陛下身边?”
“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