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睁着眼抱着膝盖在府衙庭院前的台阶做了半个夜晚,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的医术哪里比兴丰郡的赤脚大夫差?师父都说她有天赋!难道就因为她穿得好一点就不配做大夫了吗?
忙了半宿终于安排好城中大夫去处和官吏调度的薛宁璧一走出门,就看见她坐在门前。
早有人把薛薰风的一举一动告知薛宁璧,只是薛宁璧分身乏术,也没有抽出时间来安慰她。
直到见了她坐在这儿,薛宁璧才想起来一向顺风顺水的薛薰风在兴丰郡吃了瘪。
他看着这个妹妹,轻声叹气:“你想回京城的话,我明日就安排车马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薛薰风一听就提高嗓音反驳,“我才不要回去!”
她瞪薛宁璧:“你早晨说要封城的时候还被鸡蛋砸了一脸……你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她张了张口,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我只是突然想起了阿姐。”
她话一出口,两个人忽然同时沉默了。
薛家这一辈最出色最完美的孩子,不是如玉君子的薛宁璧,而是建熙十八年病故的薛家大小姐薛净秋。
也是薛家不可言说的禁忌。
建熙十八年的秋天之后,薛家上下失去了他们最耀眼的明珠,一切随之封存。
薛宁璧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阿姐去的时候,你才很小吧……我们一直觉得你不记得。”
“……为什么突然想起她来?”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阿姐在,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吧?”她头埋在膝盖前,声音又轻又低,“我觉得我学医根本没有什么用阿姐病死了我不能救她,你记得吗?我第一次说要学医就是因为阿姐生病了……但是阿姐没有等到我学会就死了,那个时候我想没有关系,如果我能治好听舟的眼睛也很好啊……可是听舟的眼睛这么多年也没有好转,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这些病都太难治了……不止是我,其他的大夫也没有办法的。但是我来了青州,发现普通的病人也根本不需要我。”
“……根本没有什么用。”
有没有她,都一样。
如果她不来青州,而是随便换一个什么大夫,恐怕都比她有用。
“阿姐知道你这么想,会伤心的。”薛宁璧微微叹气,仰头看向那一轮越过屋檐的月亮。
青州的月色,和千里之外的越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冷。
这对出身天下最顶尖门阀的兄妹摒弃礼仪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共同望着一轮明月。
“我其实偶尔也会觉得如果阿姐在就好了。”薛宁璧轻声地说。
听到祖父和父亲的话时,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薛薰风抬起头,侧过脸错愕地望着他。阿姐死之前,记忆中的兄长是什么模样,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了,她看到的,想到的,都是温润如玉的兄长,薛家的长子。
他如玉一样温润华美,如玉一样无暇坚硬。
“我总是觉得很多事情我都做不好。”薛宁璧笑了笑,“如果我是个瞎子,听舟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薛听舟比他聪明许多,如果是他,应对起青州的局势来,应该会得心应手的多吧?不像他,分明清河已经替他将路都铺好了,可他还是错漏百出。
“………”薛薰风没有说话,她盯着薛宁璧的脸,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良久,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二哥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不是谁都有胆子来青州、来兴丰郡的。”
她不擅长安慰人,说出来的话也是干巴巴的。
“时疫也不是普通的病,薰风。”薛宁璧转过视线来,与她四目相对。
薛薰风眼角滚下泪珠来,悄无声息的:“……我还是很想阿姐。”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头。
第二日,薛薰风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去了隔离感染时疫的病人的城西。
她有了第一个病人。
这个病人和她一样被所有人排挤着,因为她是一个妓.女,还是一个染了脏病的妓.女。
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京里那些大夫也不愿意。
她躺在地上,对薛薰风微笑着,像是一朵从枝头落到地上破败的花。
“随便你治吧,反正不治也要死了。”
薛薰风看着她,默不作声把自己熬好的药端过去。
死不了。
她在心底反驳。
她比兴丰郡的大夫厉害多了。
也是这天,薛宁璧在府衙门前杀了三个将人放离兴丰郡的官吏,鲜血飞溅在他青色的袍角。
像一朵盛开的花。
…………
“你要去灵妙寺?”商矜听了萧照的话沉吟,“世子信佛?”
“不信。”萧照笑吟吟地承认,“但是孤听说灵妙寺求姻缘极灵验,想邀薛郎与孤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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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薛家的人比较多,所以讲一下免得有小伙伴弄混。】
【祖父】薛晚鹤
【父母辈】薛皇后、惠太妃、薛宁璧他爹
【子辈】
【长女】薛净秋
【二子】薛宁璧
【三子】打酱油的
【四子】打酱油的
【五女】薛薰风
【六子】薛听舟
其他应该不会出场就不写了。
第53章 目眩去闲买
“求姻缘?”
商矜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萧照点头应是。
“世子要求与谁的姻缘?”商矜缓声问。
他手中执着一幅画卷, 是姜夫人赠与他的《岭南霜雪卷》,这是前朝画圣泉石先生的临终绝笔,一直收藏在皇宫中。后来这副画因为前朝兵变, 在战乱中佚散, 几经周折,最后居然落在姜夫人的手里。
薛皇后生前曾几次提起过这副画, 还曾描摹过,商矜受其影响,对这副画也是未曾见过真迹就已经生了喜爱之心。
因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画卷上, 他回答萧照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
萧照目光从画卷上挪开, 一瞬不瞬地盯着商矜,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商矜对外物流露出明显的喜爱。
真的这么喜欢吗?
思绪从脑海中周折转过, 在商矜轻缓的声音中回神。
萧照唇边含了些微的笑意:“薛郎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当然是求与孤情投意合之人的姻缘。”
商矜收了画卷:“我不求姻缘,我不去。”
他果断拒绝。
萧照:“就算不求姻缘, 灵妙寺的风景也很好。来青州一遭,不去岂不可惜?”
商矜极快地蹙了下眉头。
萧照好像很想他去灵妙寺?不, 应该说萧照很想他离开刺史府。
他指尖从画卷卷轴边缘虚虚摩挲过,“我来青州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薛郎聪慧,何必与孤再讨价还价?”萧照轻声地开口说, “孤没有害你之心。”
那可未必。
商矜在心底反驳。
萧照对薛山月没有害人之心, 可他不是薛山月, 而是萧照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清河公主。
他的身份瞒不了一世,因而商矜一直不愿意和萧照走得太近。如果露了什么端倪, 死在萧照手上都未可知。
这次青州局势平息后,还是想办法尽快将婚约解除。
他固然考虑过用婚约拖住萧照留在京中为质,但无可否认,雍州北境一触即发的局势还是需要萧照坐镇。陆兰泽……青州事了后, 此人还不能继续用下去也是一个问题。
他对上萧照的眼睛,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见许多细碎如星辰的光点和无边空旷。
眸色和月色依稀重叠在一起。
似月色多情。
他垂了垂眼睫:“世子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萧照答道,“正好可以去看日出。”
商矜算了算行程,如果要去看日出,那不该是“一早”,至多半夜就要出发。
如此匆匆忙忙,是萧照从那位姜夫人口中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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