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薛宁璧忽然记起,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薛薰风戴越京少女们都会有的长命锁、长命牌。
建熙十八年的长风抚过大地,许多人的命运都在那之后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薛氏、陈氏、南梁王府,陆兰泽甚至清河公主……
命运在青萍长风的末端分开两半,一步一步走向风雨欲来、刀光剑影的定宁春夜。
薛宁璧眸光从薛薰风纤细光裸的脖颈上挪开。
他再一次说:“薛家的大小姐,你我的阿姐,已经死在了建熙十八年。”
不知道是对薛薰风还是对他自己说。
…………
灵妙寺是整个青州境内最兴盛的寺庙之一,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三大佛寺,坐落在青州府内的灵妙山山顶,游人香客络绎不绝。这也不奇怪,毕竟姻缘和子嗣向来是下至贩夫走卒上至达官显贵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因为本就是掩藏踪迹才出的越京,萧照上山时格外低调,抵达山顶寺庙时正是曙光喷薄欲出的时候,庙前只有几个小僧弥在打扫庭院,前来进香的香客只有寥寥几个。
见他们过来,一个小僧弥放下手中的扫帚,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开口说:“施主若要上香,还需再等半个时辰,正殿才会开放给各位施主香客们。”
萧照:“既然如此,我们先随意走一走?”
小僧弥点点头,又说:“正殿后有斋饭,若是诸位施主有需要可自便。”
他们出门时正是半夜,又爬了一两个时辰的山,眼下正是饿的时候,萧照表示自己知道了:“多谢。”
商矜没什么胃口,纵使灵妙寺的素斋做的不错,他也不过略吃了几口便搁筷:“我去外头走走。”
萧照颔首。
待商矜离开后,他招来亲卫:“泉山先生的画收在何处?”
萧照来灵妙寺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泉山先生的画作。他对前朝这位画圣不感兴趣,但是商矜喜欢,他便稍微留了心,正巧下属打探到灵妙寺内收藏着一幅泉山先生的画作。
亲卫解释道:“应该在灵妙寺的住持手中。属下方才见住持在前殿念经。”
另一个亲卫机灵地凑过来:“属下把住持请过来?”
“孤亲自去。”萧照沉吟片刻。
………
静室之内,灵妙寺的住持为萧照倒了一盏茶:“昨夜晚间寺外枝头的喜鹊一直在叫,果然今日有贵客莅临。”
他说的慢条斯理,萧照的心绪在热气腾腾的茶水中平缓下来。
“当不起大师一句贵客,不过是寻常人罢了。”
“世子妄自菲薄了。”
这位年近古稀的住持眉目慈和,轻轻抚了抚自己雪白的胡须,微微一笑。
“如果世子都当不起贵客,恐怕这天底下也没有‘贵客’了。不知世子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他问得很谨慎,对萧照这个王侯之后并不过分卑谦,却又不会叫人感到被轻视的不舒服。
“孤早听闻灵妙寺风光绝胜,因此特来游览。”萧照请挑了一下眉梢,随后便切入正题,“另外孤听闻住持手中有一幅泉山先生的画作。”
“世子稍等片刻。”
住持闻弦歌而知雅意,起身走到外侧对一个小僧弥低声几句,片刻后年轻僧人捧了一个长约四尺半、宽约两寸左右的檀木盒走了过来。
他将盒子在萧照面前打开,露出一幅卷轴,画卷徐徐在萧照眼前展开。
是一幅月下竹林图,竹林深处隐约有个披着轻纱的人影,泼墨写意几笔,勾勒身形,如神仙中人。
“这是泉山先生临终前最后一幅画,在文人雅客中极富盛名。这副画原本收藏在一位富商手中,后来几经离乱,流落到灵妙寺,便由历代灵妙寺住持代为保管。”
住持缓声道。
“不过世子并不像爱画之人,询问这副画……”
“孤想求这副画,赠予一个人。”
萧照接上住持的话。
“原来如此。”住持点点头,“不知世子想将这副画送给何人?”
“当然是和这副画有缘之人。”萧照缓声笑道。
住持也微微地笑了。
“既然是有缘之人,那老衲就做主将这幅画赠予世子,希望世子早日将这幅画转赠给有缘之人,也希望世子早日得偿所愿。”
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住持眼底闪烁着淡淡的智慧光芒,他的聪明并不外露,但不可否认,这位老住持确实洞若观火,而且画作也是说给就给了,没有半分犹豫扭捏。
萧照见过一些寺庙的僧人自恃清高,既对达官显贵冷眼以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又想要这些王公贵族多多捐香火钱,捐少了便是不虔诚,简直是好话歹话都叫他们说尽了。
难怪灵妙寺能兴盛不衰多年。
萧照颔首:“那就多谢住持了,承住持的恩惠,孤为灵妙寺添七千两香油钱,也请佛祖来日能庇佑孤一回。”
老住持微笑点头。
“佛祖定能感受到世子的诚意。”
他原本倒也不是想赶着把画给出去,只是知道这幅画在他手中的人极少,南梁王世子目的鲜明,直冲这幅画来,若是他强硬拒绝,反而可能惹得一身臊,不若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这位南梁王世子说是“贵客”,那是一点错没有。
前程贵极。
他昨夜观星时,发现紫微帝星落在青州境内。
住持得了星象指引,不敢慢待这位南梁王世子。不是也便罢了,若是的话,今日得罪了他,来日还有灵妙寺吗?
萧照倒是不知道老住持思绪如此复杂,他看着手中的画卷,叹了口气:“如果真能庇佑倒好了。”
他一定日日供奉三炷香。
可惜,求神拜佛无用。
他抬眼看向老住持:“孤听说灵妙寺求姻缘极为灵验?”
“心诚则灵。”老住持眼皮跳了跳,含蓄答道。
萧照对着这几个字微略沉吟片刻,忽然朗声笑道:“陆刺史大人告诉孤,灵妙寺的大师算姻缘极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请大师为孤算一卦?”
算出来有半分姻缘,他就能心安理得把人抢回去。
第55章 数金蛾彩蝶
灵妙寺后种着一从湘妃竹, 风过时竹叶萧萧肃肃。一只麻雀落到他手臂上,叽叽喳喳,商矜指尖轻轻顺着麻雀的脊背抚过, 从浓密的羽毛下取出一张小字条。
他垂眼看过, 将字条捻在指尖收入袖袋中。
麻雀歪着头看着他,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有种奇怪的空洞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鸟, 而是一只精雕细琢、惟妙惟肖的机关鸟,外表的羽毛是匠人一根一根顺着纹路贴上去的,如果不拿在手中细看, 几乎没人会发现这是一只机关鸟。
商矜找到机关鸟背脊上一处圆圆的小凸起按下, 机关鸟很快振翅飞起,消失在苍翠的竹叶之间。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 直到再也看不见这只机关鸟的影子,才缓步走向前。绕过竹林, 便是一片宽敞的平地,一棵悬挂着无数红绸、彩绦的大树沉默立着, 树冠遮天蔽日,远远看去从树干向上蜿蜒的枝干分成两半,各向一方生长又紧密地挨在一起, 宛如窃窃私语的情人。
这就是灵妙寺那棵闻名天下的“姻缘树”。还不到日头正盛的时辰, 树前已经有了年轻男女握着红艳艳的彩绸欲往树枝上抛。
一个穿着褐色僧衣的老僧在树下打坐。
路过他身侧时, 老僧忽然开口:“郎君可要算一卦?”
商矜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被人叫住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客气回答:“多谢大师好意,不过我便不算了我不信命,算了于我也无益。”
天下之中,是不妨有精通命理玄学的能人异士, 只是商矜向来对此不置可否。
老僧被拒绝也不恼,捻着沉香木佛珠喊了句佛号。
“世人皆为命格所扰,莫不想知其前途生死,郎君豁达。只是来此一遭,倒不妨求一支姻缘签,”
商矜挑眉:“大师是想为我算姻缘吗?”
他双手合十,低垂着眼:“郎君身份贵重,非我等微末之人可以测算的。”
他眉眼之间的神情稍凝,乍一看有种不可直视的冷淡,不过很快就随着他唇边挑起的笑意化开。
“大师实在过谦了,既然大师说了,我便求一支姻缘命签,好请大师为我解惑。”
老僧如一段不动的朽木,双手合十立在日光的阴翳之下,眉目慈和,再次念了一声佛号。
商矜果然到前殿去求了一支姻缘签,筹筒掷签时差点掷空,半晌才掷出一支竹签来。
上面用细楷写着一句诗
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句诗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落在商矜身上,便显得有些有趣了。
他摩挲着竹签上的文字,将命签递给老僧。
老僧沉吟:“阁下已经知此中真意,何须再多问?”
“晚辈只是个愚人。”商矜说。
“世上姻缘,皆由天定。郎君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倘若我偏不呢?”
他嗓音含着笑,但调子却如淬过冰般,又轻又冷。
“善缘孽缘皆是缘分。”老僧后退一步,将写了批语的竹签还给商矜,“郎君命格贵不可言,与郎君有缘之人亦然,若是能和美便少一桩人间憾事,否则……伤人伤己。”
“多谢大师提醒。”商矜双手合十,还了一个佛家礼节,接过那支姻缘命签,转身离去。
顺其自然?
他偏不是那样的人。
他若有心,没有半点缘分又何妨?他若无意,纵然是“天定姻缘”也阻碍不了他的决定。
留在原地的老僧摇了摇头,叹气。
说是姻缘天定,实则不过一人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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