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薛宁璧微微失笑。
商矜也勾了下嘴角。
走出房门口,薛宁璧脸上笑意一收,漫上几分忧虑:“薰风是担心她承担不起责任。”
对于亲妹妹,即使薛宁璧不那么擅于识人,也了解她的性格。
商矜嗓音淡淡:“你太苛责了。她才十七岁。”
叫一个前十七年都生活在天真无忧环境里的小姑娘猝然承担起拯救黎民的责任,未免太过为难。
“我知道……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薛宁璧叹了口气,“只是……”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东西来。
最终,薛宁璧低声开口:“十七岁……”
十七岁,对苦短人生来说已然是将近三分之一。
他十七岁的时候,踏入官场;清河十七岁的时候,临危受命扶持朝纲;净秋十七岁的时候……
薛宁璧极轻极低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
青州府,刺史府邸内。
姜仙蕙病得愈发严重,她面色惨白如纸,犹如一支奄奄一息的风中之烛,随时都要熄灭。
为她诊脉的大夫看着她的脉象,迟疑良久。
姜仙蕙被婢女扶着坐起身来,勾了勾嘴角,语调温和:“我这身体我也知道,您不妨直说,我最晚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夫人……”大夫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子,“夫人的五脏六腑已经油尽灯枯,多年来又思虑幽微,最晚熬不过今年立秋时节。”
“这样么……”姜仙蕙淡淡垂眼,“倒也够了。劳烦您开药吧。”
得了她示意的婢女领着大夫出门,室内寂静,只有水晶帘栊被风吹拂开的碰撞声响。
姜仙蕙支着身子半靠在软枕上,她望过去,桌案上的折枝花已经半枯,失去鲜活的色彩,半拢在光彩夺目的日光下。
姜仙蕙记得,这支牡丹才摆进来的时候开得正好,花团锦簇。
不过才几日,也就开败了。
婢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紧张起来:“这花不知道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打理的,奴婢马上命人去换了。”
“不用了。也挺好看的。”姜仙蕙抬手阻止,“陆望这几天在做什么?”
“大人这几日都在书房中,夫人您睡着的时候来过几回,其他时候大人都没有出门。”婢女低声禀告。
她是姜仙蕙从越京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在风俗语言口音都和越京各异的青州,也就只有她身边的几个陪嫁丫鬟,还能让她残存一点对故园的念想。
姜仙蕙点了点头:“叫人看着他。别让他再犯了蠢。”
“让人盯着呢。夫人放心。”
姜仙蕙又静默了好一会,她漆黑的眼睛盯着虚无空气中某个游离的光点出神,良久后忽然说:“那孩子,和颂如真像。”
“颂如”是先皇后的名字。
婢女打姜仙蕙未出嫁时就跟在她身边,知道她曾与先皇后交好。但姜仙蕙远嫁,直至薛皇后死,二人再没有通过什么音书。
“是有些像……”婢女回想了下见到商矜的模样,“只是您不说倒没有人会联想到一块儿去呢。”
姜仙蕙笑了笑。
是啊,谁会把一个年轻的郎君和曾经只生下一个女儿的薛皇后联系在一起。
谁会想得到,先帝唯一的嫡出公主竟然是个儿子。
姜仙蕙眸光幽深。
颂如,你当初布局的时候,是否早想到了会有今日?
她微微失笑,说:“当年她选了刀光剑影的皇权宫廷,我便选了一条和她截然不同的路。本来以为她死的那么早,怎么算也该是我赢一回的,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到黄泉下才好分胜负。”
她们知心相交,也针锋相对。
婢女不由得压低了声线:“……薛皇后确实红颜薄命。”
死在芳华正好的时候。
“红颜薄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她和这个词可没有关系。”
“先帝并不比陆望那个蠢东西聪明多少,只是胜在比陆望狠。”评价起天家贵胄来,她也没有半点要忌讳的意思,“前朝后宫,越京上下,能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尾音很轻,将人勾入久远而绵长的回忆中。
婢女没有作声,半晌她才问出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夫人既然看不上陆大人,当初为何要嫁?若是不嫁,夫人的身子骨也许不会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她说着有些哽咽。
她是知道的,夫人这些年不仅要操持后宅事务,还要替陆望处理他拿不定主意的政务。陆望这些年能升迁,十分里有十二分都是她们夫人的功劳。
“因为他不够聪明。”姜仙蕙微微地笑了笑,又解释说:“我没有看不上他,他的皮相在当时的世家子弟里,也是万里挑一的。”
旁人想要文武双全的良人,姜仙蕙却选了个草包。
可惜皮相老去,草包还是草包,并且成了看不清楚形势的草包。
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说完揉了揉眉心。
“秋天啊……到那个时候,一切也该结束了。”
六百里路,越京故地,故人都风流云散。
终不似、少年游。
…………
陆望正在书房中踱步,萧照送了信给他,说他另外购置了房屋,就不多打扰。让原本想向他打听姜仙蕙究竟知道了多少的陆望心思泡了汤,根本不敢在姜仙蕙醒着的时候往她面前凑。
他正心烦意乱的时候,兴丰郡那边的人来了密函。
信中写到江采出现在兴丰郡,为薛宁璧做事。
问陆望要不要动手杀了他。
这难道还是区区一个江采的事情吗?
陆望将密函揉成一团,丢到废纸篓中去,他转了两圈,想了想,又把信纸捡起来,放在桌案上展平。
他眼珠转了转。
反正都到了这一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鱼死网破,谁也别想离开青州。
反正他夫人病得重,没有心思管外面的事情,只要他这一次好好瞒着,就不会出问题上一次也是出了萧照这个意外,否则蕙娘根本不会知道。
他不能杀薛家的人,但是如果薛宁璧自己得了时疫死了,难道还能怪他?青州的局面可不是一个年轻人担得起的?
陆望眯眼冷笑,提笔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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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事情告一段落,开始推剧情,想看感情线的宝贝们可以攒几天,这几天会努力更新哒!啾咪(我发现小红花断掉后我就少了好多动力)】
第58章 掩鲛绡
“水患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商矜问。
薛宁璧与他走在兴丰郡城中的青石砖路上, 一路过来民生凋敝,还未曾灾患中彻底恢复过来。但先前被大雨淹没的房邸屋舍的残片已经收拾干净,百废俱兴。
“灾后一应事宜我在着手处理。”薛宁璧跟在商矜身侧并不多言, 只有商矜提问的时候他才回答, “我已经命人着手重新修筑河堤,重建屋舍, 以工代赈,遵循先朝旧例。”他说的容易,但真正要做的事情可不仅是这区区只言片语。这也是薛宁璧数日来忙的脚不沾地的缘故, 他要处理的不只是兴丰郡城中的时疫, 还有其他青州境内郡县如同雪片一般飞来的文书。
薛宁璧虽然少年便入朝为官,但一直是在礼部挂闲职, 加上小皇帝继位后,商矜以节约国库开支为由取消了许多节日宴饮, 薛宁璧便更加闲。如今甫一接手,就是此等大事, 他又十二分严阵以待,调度、决策无一不经他手,颇有些力不从心。
但是薛宁璧不愿意在商矜面前展露这一点。
商矜见他眼下乌青, 神情疲惫, 目光又微微闪烁, 大抵猜到薛宁璧犯事皆要亲力亲为。
他只是淡淡道:“为官者,体察民情是好事。不过朝中上下乃至各地州府都自有一套运转体系, 凡一部主官者,皆不是什么光杆司令。知人而善用,也是为官的本事。”
薛宁璧顿了顿,拱手开口说:“多谢殿下赐教。”
“外人面前不必如此唤我。我来青州, 本就是微服出访,不宜打草惊蛇。”
“是。”薛宁璧无有不从,“今日青州的商会派人前来,捐赠了数千斤治疗时疫的药材。”这已经是青州当地商会派人送来的第三批药材,其中未免没有讨好攀附之心,但确确实实解决了薛宁璧的燃眉之急,薛宁璧自然也承对方的恩情。
商矜淡淡“嗯”了一声,薛宁璧便顺势给青州商会说了几句好话:“……青州商会派来的代表是一位姓江的商人,此人是青州一带赫赫有名的盐商……不过此人打扮举止颇有几分放诞不羁。”
商矜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江从南,在控鹤司中领了“孔雀”代号的那个。
说他放诞不羁,还真是委婉了。
错开薛宁璧有些殷切的目光,商矜微默片刻:“……那就见一见吧。”
江从南依旧是光彩夺目的打扮,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鹤立鸡群。他穿一件烟蓝色的广袖长袍,大面积绣着紫藤花的图案,在日光下望过去由烟蓝渐渐转为淡紫,一串流光溢彩的宝石坠在他腰间,发冠上猫眼石玲珑剔透。
他摇着一把翠色羽毛扇,扇柄是纯金打造,也镶嵌着宝石。
江从南视线不着痕迹从商矜身上挪开,方才对薛宁璧拱手行礼:“草民见过薛大人,这是记载药材份额的单据,一共三千七五十四斤。”浩浩荡荡有将近十车。
“江公子辛苦了。”薛宁璧颔首,又为他介绍,“这是……”他看向商矜。
商矜笑了笑:“我是薛大人的族弟。”
薛宁璧默认了他的说法:“是。这是我家中的兄弟。”
江从南会意:“原来是薛小郎君,幸会。”
几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薛宁璧又道:“江公子原来辛苦,不如到府上喝杯茶暂做歇息。这些药材我吩咐人清点入库。”
江从南不动声色瞥了商矜一眼,才笑着应承。
薛宁璧陪着坐了一会,便有手下的官吏来寻他,他与商矜对视一眼,得到商矜的示意后方才再三辞让,起身告辞。
他一走,江从南原本含笑随和的态度庄重了几分:“殿下。”
商矜颔首:“不必多礼。”
“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江从南试探着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