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但清河公主永远是可依靠的。
薛薰风坐在马车内的时候,还在惦记着把药方交给商矜那一刻他的神情。她不断地回想着,总觉得清河公主应该是懂她意思的。
她愿意努力地去救这一城百姓的性命,但是她同时也畏惧着直面自己万一失败的后果。
她也知道这么拜托商矜不太好,她应该留在那里的,万一药方还有什么问题也能及修正,可是……薛薰风咬了咬下唇,混乱斑驳的思绪被帘栊外的车夫声音打断。
“女郎,咱们到了。”
薛薰风回神起身下车,暂时没再想药方的事。
受郡守夫人命令害薛宁璧的那女子家中姓章,前几年她父亲醉酒跌下河,家中失了顶梁柱,才将她送进郡守府为婢,母亲忧思成疾又过度劳累,一病不起。
但她母亲的病不是寻常赤脚大夫能治的,可她家中付不起请名医的钱,只能留在家中等死。
她才生了邪念。
薛薰风此前虽然已经了解过状况,但看到章家家徒四壁的样子,心头还是蓦然被压了块石头似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沉默着给章氏的母亲诊完脉,开了药方。老妇人的病不算疑难杂症,只是需要几味好药材将养身体,章家这情况无疑是负担不起的。她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扯下一支嵌珠发钗放在桌上。
没有太多的花哨工艺,外观低调,但是它的价值不比其他珠光闪闪的首饰低。
这样的一支发钗,在越京的银楼里可以卖出几十两。
“您拿着去兑点钱……药方里有几味药比较贵。”她艰难地张了张口,不敢对上老妇人的眼睛。
她怕自己惭愧。
老妇人的眼神不太好,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半晌,才找到薛薰风的位置。她手枯瘦干瘪,长满粗茧的指腹皲裂开,抓着薛薰风拿出来的那支钗又强硬地塞回她手中。
薛薰风掌心被粗砺指腹刮过,带起细微的痛楚。她垂眼看老妇人的手,可见指骨纤长,本该也是十分漂亮的一双手,但她所见的却和“漂亮”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姑娘,你给我看病本来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怎么好再平白拿你的东西。”
薛薰风微微地笑了起来,她表情很舒缓。原本来这里看病,她心中并没有十分的情愿,更多是顾及薛宁璧的感受,以及不想面对自己万一失败的后果。
她终究是对薛宁璧差点被害这件事心存芥蒂的。
她脸上更多了些真切的神采。
“救人本来就是大夫的责任,假如我给您看了病却让您没有钱吃药无法痊愈,不是说明我这个大夫没用吗?您拿着吧,不必挂怀,这支钗值不了多少钱。”
她双手握住老妇人想抽出去的手。
“不是这个理哩……”老妇人磕磕绊绊,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薛薰风的逻辑,只好说,“天底下哪有叫大夫贴钱治病的道理。”
“我不缺银钱,这支钗放在我这里只是一个装饰。如果能救人一命,我宁可将它拿出去。”她温声劝慰,又拿出平日里对付母亲长辈的一套,“您就收着吧,您要是不收,我总是惦记您吃药的事情,岂不是叫我心中难安。您就当是为安我的心好啦!”
老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拍了拍薛薰风的手,片刻后,她又想起来面前的少女是千金小姐,不自然地想放开薛薰风的手。
“我这身体啊,就算治好了也没有几年好活的喽!姑娘啊,你不必为我废这个心的。”
“照您这么说,人终究都是要死的,那还要大夫做什么呢?”薛薰风态度温和地反驳她,“您好好养病就行了。”
老妇人不赞同地摇摇头,“哪里闲得下来……家里这几个小的还不顶用,要是他爹还在就好了……”
薛薰风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生死太过沉重,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
没料到老妇人的表情却突然变了:“不,他没有死。”
薛薰风错愕地看过去。
老妇人顾不上许多,紧紧抓着薛薰风的手:“姑娘,这件事我也和别人提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我也只能和你这个不知道的外人说一说了。”
薛薰风安静地听着。
“都说他是醉酒后掉在河里死的,但是河里从来没有打捞上来他的尸体,而且孩他爹他从不喝那些黄汤白汤,一向老实本分,攒下来的钱都紧供着几个孩子。”
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薛薰风听得眉梢轻轻皱起。
在老妇人口中,孩子他爹从不喝酒,每每下了工就回来,而下工的路是不经过河边的。河中也没有打捞上来尸体,平日里也从没有听过他和街坊邻居谁闹过矛盾。
没有证据,老妇人一直不相信孩他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但其他人众口一词,老妇人只能被迫接受这个结果。
但她心中,这么多年一直都不相信孩他爹的死因。
薛薰风一听,其中果然有许多疑点。
“最开始是谁这么说的?”
老妇人迟疑了下,像在回忆:“是里正……他说的。不过前几年他就死啦。小姑娘,我只是想和你说说,难得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不然这件事叫我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他回不回来,我已经不指望了。”
她叹着气。
薛薰风这一刻是能完全理解她的感受的。
所有人都和她说薛净秋已经死了的时候,她一厢情愿地去追逐一段对其他人来说早已结束的过去,不被理解的绝望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她心头忽然漫上一阵酸涩。
“您和我说说,他长什么样,我叫人帮你查!无论是生是死,总该有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老妇人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她落地有声。
随着她话音落下,木纹格窗边传来一阵响动。
薛薰风侧过脸:“是谁?”
声响只是一瞬,但她的心头迅速划过一道异样的痕迹,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反应过来,薛薰风追了出去。
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身影,五彩丝绦织成的衣裳披在那人身上,绚丽色彩一晃而过。
薛薰风眨眨眼睛。
那……是孔雀吗?
她走到窗边,眼睛缓缓地睁大她闻见了近生香的味道!
很淡。
……阿姐!
会是阿姐吗?
念头闪过,薛薰风控制不住地追上去。
………
“没有找到清河公主的踪迹。”亲卫回禀给萧照。
在萧照和薛山月会面谈判的时候,他手下的亲卫已经闻风而动,暗中刺探,从各方去打听清河公主的下落。
但一无所获。
像是“清河公主”这个人从来没有在青州、在兴丰郡出现过。
萧照负手而立,广袖上流云暗纹飘逸,他目光望向远方,一时间叫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薛宁璧、薛薰风和薛山月都在一处,清河公主再低调也不至于到兴丰郡这么久,和这些人半分交集都没有。
如果没有交集,那清河公主亲自来青州则毫无意义。
而且薛山月那段经由薛薰风才脱口而出,才为他所知的奇异婚约,加上他说以“商矜”为筹码时一瞬间薛山月奇异的表情,种种迹象结合在一起
萧照锋利的眉眼在光影的缝隙间明明灭灭。
这么久以来,被他忽略过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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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走剧情比较长,因为涉及到青州副本一个重要地点,晚点写二更,我先出门吃个饭。啾咪。】
第65章 解金貂
静室燃香, 薛宁璧与商矜对坐。
“有外来人在打探你的行踪。”薛宁璧极轻地蹙起眉头,告知商矜。
“我知道。”商矜颔首,“是萧照。”
“南梁王世子?”薛宁璧下意识压低了声调, 但惊愕却没有因此压平。
他不解地问:“南梁王世子怎么会出现在青州?”
商矜垂眼, 短促地笑了声,慢条斯理地反问:“你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吗?”
“……倒也不是。”薛宁璧沉默了片刻说, “只是青州局势诡谲,南梁王世子也掺和其中,免不了叫人担心。”
至于担心什么商矜透着白的指尖点了点膝上, 淡淡开口:“萧照不会和陆望合作, 不用担心。”
薛宁璧听他这么说,下意识无端松了口气:“我也不是担心南梁王世子, 他与你毕竟有婚约,比起陆望, 总归还是该向着你。”
他说的真心实意,显然是真的这么认为。
商矜古怪地笑了下。
这道笑声极轻:“萧照可不会被一道婚约束缚。”
“可你们不是彼此有意?”
“何以见得?”商矜不露声色。
“当时他入京的时候与我提过你, 不过后来你们见面的时候倒是有些奇怪,他仿佛没有认出你来……”薛宁璧当时没有很放在心上,不过眼下细细回想起来, 的确有些疑点, “他来青州……莫不是为了你来的?”
薛宁璧灵光一闪, 问。
“………”
商矜微微地沉默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薛宁璧的猜测也确实没有错。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纵然有旧恨与萧照在前,商矜也不能否认萧照趟青州这趟浑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薛山月”的安危。
毕竟来青州对他没有益处可言。
他大抵是能顺着萧照的思路猜到些他的想法的。
但这种不明不白的好意,有些时候反而令人为难。
薛宁璧没有注意到他失语后的异样, 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看来真是我猜的那样。”
商矜转开话题:“即使是这样,也不见得是情投意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