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薛宁璧这次沉吟了片刻才说,“也许是这样。但清河你记得吗?小姨母曾经想为你牵线成就一桩姻缘,还托我们试探过你,你否认的时候……态度不是这么模棱两可。……我也不太说得上其中的区别,但我总觉得你待萧照,对别人是不同的。”
商矜被他说的怔了片刻,才轻声笑了笑。
生仇死恨,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南梁王世子人品贵重,如果你满意也是一桩很好的婚事。”薛宁璧用茶盖轻轻拨开杯中浮沫,滚烫的茶水氤氲起迷离雾色。他真心实意地对商矜说道。
他紧接着压低了声音:“祖父与我提起过雍州的事情,陈氏灭门后,朝中几乎无人可用,南梁王府一家独大,如果能借机收回雍州的兵权,两全其美,也是好事。”
“但还是你的终身幸福最要紧。”
商矜听了这话似笑非笑:“没有这婚约,我迟早也能将雍州握在手里。”
南梁王府?
商矜岂能容忍命脉被捏在旁人手中。何况那个人还是萧照。
薛宁璧叹了口气。
“祖父大抵是不会同你说的,但清河,我们终究还是希望你不要重蹈大姨母的路。大姨母太执着了。”
他口中的“大姨母”正是商矜生母薛皇后。
“祖父时常后悔,如果没有任她执意要参与皇权宫闱之争,也许她还好好的活在世上。”薛宁璧说,“这些年,我总看见祖父对着她留下的物件出神。”
“中书令的身体这两年也有些不好了。”商矜轻轻道,薛晚鹤上朝告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薛家门庭逐渐低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这亦是薛宁璧着急出头的缘故。
薛晚鹤一倒,薛氏在朝堂的话语权定然下降,想要一直维持体面风光,就要尽快尽早地推新的后辈上去。
薛家能勉强担重任的,只有一个薛宁璧。
薛宁璧没瞒他:“祖父忧思,自然易多病,只能好好调养。”
商矜半晌“嗯”了一声。
他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提,很快转问起别的事情来。
“证词拿到了吗?”
“已经拿到了。”薛宁璧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之前差点被时疫旧衣所害的事情,“不过那女子受命于兴丰郡的郡守夫人,恐怕难直接牵连到陆望。”
虽然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借后宅妇人之手杀人,实在是下乘手段。
薛宁璧对这等鬼蜮伎俩很是不耻。
商矜弯了弯唇角,抬手抖出一张信纸来,上面写满密匝匝的字。
薛宁璧定睛一看,诧异道:“这……”
“是陆望亲笔。”商矜淡淡道,“从兴丰郡郡守手上搜出来的。”
陆望写给兴丰郡郡守,授意他暗害薛宁璧。
“是控鹤司吗?”
控鹤司的名声薛宁璧也听过。
“是。”商矜略一颔首,这封信藏得并不严实,兴丰郡郡守做贼心虚,又舍不得把这个陆望的把柄烧毁,每日都要检查一遍是否还完好无损。
省了控鹤司寻找的功夫,直接偷天换日,将这封亲笔偷了出来。
算意外之喜。
“难怪朝中人人都畏惧控鹤司。”薛宁璧感慨,“简直就如做了亏心事,阎王三更来敲门。”
“控鹤司也是人,心中有鬼之人才会畏惧。”商矜将信笺交给薛宁璧,“你自行处置……另外,江采那边怎么样?”
薛宁璧茫然了一瞬,摇摇头,“我很久没有关注过他那边了,因为他的事情做的还不错,底下几个县的时疫都被他控制得很好,水患稍微轻一点的村落已经缓过来,逐渐恢复正常,我就没再留心。”
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薛宁璧为兴丰郡城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无暇分.身,难免顾不上其他。
商矜神情并无异样:“我只是觉得,陆望既然决心对你下手,自然也不会留江采,才问一句。”
薛宁璧神情瞬间一凛,他倒没有考虑过陆望也会对江采下手的可能。
他喃喃道:“可是如果江采死了,不是更可疑吗?应该很少有人会这么做吧?”
“反正这是在青州。”商矜意味深长地说。而且陆望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并不能用一般标准衡量。
倘若这位青州刺史大人足够理智和冷静,以及聪敏,是绝不会让青州局势走到这一步的。
简单点来说,如果是姜仙蕙,青州的局面绝不至此。
但她偏偏病了。
商矜心想。
真是太不巧了。
…….…
午后有人上门,是个严严实实裹在斗篷下、不见其真容的男人。
商矜沏了一杯茶,茶水流淌的声音清而淡,短促一瞬:“先前还在提起江郡丞大人,没想到……”他轻笑了一声,整暇以待地看向这位神秘的访客。
对方只是沉默着,良久用嘶哑的声音说:“看起来阁下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他本来是要来见薛宁璧的,但是在见到薛宁璧之前,他先见到了这个人。
一个他认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清河长公主、商矜。
他眉眼写意风流,有种超脱性别的美丽。隔着一层珠帘,将这种朦胧的感觉放大,但真实的样貌却被虚化。
如果不是曾经听过清河公主的声音,他都不敢确定。
“江郡丞出了什么事?”
商矜不急不缓地问。
“他从昨天夜里开始失踪,我派人在周边各县寻找过,直到今天上午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只有一块染血的衣料。他是在昌河县失踪的,时间约莫在黄昏时分,跟随在他身边的五个死士都死在一处荒地上,还有另外几具尸体。”
话音急促但不失条理。
“既然这样,你该知道是谁动的手。”
“我知道。”他闭了闭眼睛,“是……陆望。”
一字一句。
“所以我才想请薛大人帮忙,寻找江……大人的下落。”
薛宁璧是钦差,找人肯定比他们这些身份不明的人要方便得多。
江采的安危等不得。
“江郡丞是朝廷命官,薛大人作为钦差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商矜淡声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句,阁下有没有读过一句与江郡丞名字有关的诗”
他缓声念出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他瞳孔微缩,斗篷下手紧握成拳,目光如刀直视商矜。
商矜不闪不避,微微扬起下颌,语调紧接着倏然一转。
“敢问雍州刺史、陆氏家主陆兰泽陆大人,你千里迢迢出现在青州,究竟、所为何事?”
“你既然这么担心江采,为何来青州这么久,不与你的叔父陆望求情,让他放过江采。想必亲侄子又是家主的面子,陆望也会给吧?”
他眸光幽深,紧紧盯着陆兰泽。
接连发问,姿态举高临下,冷淡逼人。
陆兰泽冷硬地开口说:“擅离雍州是我的过错,事后我自会上折请罚。但殿下大可不必担心我离雍州的事情,反正南梁王世子为了求娶您,也离开了雍州。”
商矜:“………”
为什么要忽然提及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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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更x1】
【本章没有萧大冤种x
掉马最迟下周之内一定会写到哒,铺垫其实差不多了,但掉马想放的那个场景还要过两章才能写到。】
*出自《古诗十九首》。
第66章 步宫腰
即使对上的是这位王朝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陆兰泽依旧强硬,不让分毫。
能坐稳雍州刺史的位置,在萧照手中抢到一射之地的人物, 本就需要十二分的强硬手腕。
商矜逼人的姿态稍收了些许, 碎开星辉的漆黑眼睛里几不可察划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萧、照。
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这个名字。
他勾了勾唇角,挑出一分要笑不笑的意味, 缓声开口说:“刺史擅离属地,吏部自然会问责。我只是奇怪,江采既然值得你不惜代价擅离雍州, 为何不向陆望求情?”
“控鹤司收到你离开雍州的消息, 是在江采入京之前。”
他未将话说的分明,可对陆兰泽来说已经足够这句话代表着商矜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和陆望私下没有联系的话, 绝不会在江采受追杀入京之前就收到消息。陆兰泽隐瞒身份跟随在江采身侧,江采无所察觉, 已经证明他二人在此前并没有私下通过信。
消息来源只能是陆望。
陆兰泽瞳孔一缩,心中对商矜的忌惮更多上一层。
甚至还没有打过照面, 商矜便已猜到了事情的概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