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阿姐?”江从南反问,一派茫然姿态。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地看向薛薰风抓住他袖子的手,藕白一段,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恐怕这只纤柔的手就被他折断了。
他定睛看过去:“你是薛宁璧的妹妹?”
江从南记得她倒不是因为薛宁璧,而是与清河公主有关的人,他总得记牢。但眼下,不适合提及商矜。
薛薰风用力抓住他的袖子,几乎要把他半边衣领扯下来:“我阿姐是薛净秋,你身上有她才会配制的香料的味道。”
江从南低头嗅了嗅,半晌才从周围的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味。
原来是这个。
几许念头不动声色从他的心头转过,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惘然。
江从南素来不爱熏香,沾染这份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香气只是偶然。昔年倩人所赠之物,时时经手翻看,也便染上点点香气。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不认识你阿姐。你先松开行不行?”
“不行。”因为身高差距,薛薰风只能抬眼仰视他。她生怕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线索就此逃跑,分毫不肯退让。
也便有了争执的一幕。
“………”
江从南隐约感到头疼,知道面前的少女是非要个答案不可,这又不是其他人,是薛宁璧的宝贝妹妹,他得罪不起,只得好言解释:“我确实不认识薛净秋。说实话,薛五姑娘,在你说你还有个姐姐之前,我都从不知道薛家还有另外一个女儿。”
这确实不算是一句谎话。
薛净秋死后,她存在的痕迹就如惊鸿照影般掠去,时隔日久,再很少有人还记得,薛家这一辈的孩子中,还曾有个才冠越京的薛家大小姐。
江从南没有特意打听过薛家的消息,难免对薛家的了解不足。
“你骗人!”
薛薰风却不相信,她咬字清脆,态度斩钉截铁。
“如果你不认识我阿姐,身上怎么会有近生香的气味。天底下除了我阿姐,再没有人会配这种香料。”
江从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解释,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想要找你阿姐的下落,我无能为力,我只是偶然受过一个人的恩惠,她给了我一个香囊,也许是香囊上的香气经年不散,沾染到了身上。”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香囊?在什么地方给的?你遇到她之后她去哪里了?”
薛薰风接连追问,在这件事上,她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耐心与执着。
“……这里毕竟不是好说话的地方,等我们先出去,我再和你解释。”江从南说着耸了耸肩,“不过你想从我口中知道你姐姐的下落是不可能的……我和你姐姐,不过一面之缘。”
“那我们先出去。”
薛薰风也不是不懂道理,她虽然心急,可也承认像他们这么偷偷摸摸潜入进来,不该惊动别人。
她说罢就要去拉江从南,被他制住:“薛五小姐,你是一心惦念着你姐姐的下落,但是我可还有事情。”
“你要做什么?”
江从南无奈地指了指她脚下。薛薰风低头,才发现自己脚边居然有一大滩暗色的血迹,她差点惊讶地喊出声来,还是江从南及时捂住她的嘴巴。
“五姑娘,咱们是做贼,不是去人家家里赴宴。不用这么大声。”
薛薰风瞪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差点以为你杀了人。”
但她转念一想,就知道自己猜得不对。虽然江从南脚下有血迹,但没有尸体,他身上也干干净净。
而且这摊血迹已经干涸,说明残留在地上的时间不短。
起码超过三个时辰。
真杀了人,三个时辰也足够江从南毁尸灭迹了。
江从南不知道她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乍一听她的话差点气得笑出来。
“我可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救人的。”
“救谁?”
“江采。”
“竟然是他。”薛薰风警惕地打量着江从南,“出了什么事情?谁让你来救江采?”
“江采被青州刺史派来的人追杀,我受人之托前来救人。至于是谁,在下就不能透露给五姑娘了。”
薛薰风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追根究底:“所以江采在这儿?”
“嗯。我打听到江采被追杀后流落到昌河县,被一户人家救了藏起来。”江从南简略地提了提,至于他是如何发现江采行踪,半句不提。
“就是这里。”
薛薰风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真的只是个商人?”
她问完又自顾自地开口:“你给我的感觉,有点像清河殿下身边的人……嗯,有点像星摇姐姐,不过反正你也不认识。”
江从南眼皮跳了跳,没有想到面前少女的直觉这么敏锐。
他镇定自若地接话:“清河公主身边什么人都有,像也不见得奇怪。”
薛薰风看了他一眼:“你快点去找江采。”
她这么说着,却没有放开抓住江从南衣袖的手。
………
两人最后在地窖的一口大缸中找到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神智的江采。
他背后被一刀劈下,伤口简单处理过,但仍然可见翻涌狰狞的皮肉。此外他露在衣外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摔出来的,也有刀伤,还有被利器割破的。
可想而知他遭遇过什么。
“方才就听到你们在说话……可惜我实在没有力气出声。”
他说着,不自在地笑了笑。
江从南将人扶起。
“快点走。陆望派出来的死士不见尸体不会收手,我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周边找你。”
薛薰风上下打量过这个瘦弱的文官,最后目光定在他腰间,她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
问话的是江从南。
她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只是感觉好像这块玉佩在哪里见过差不多的。”
她指着江采腰间悬挂的玉佩。
“是朋友所赠。”江采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但他温柔的性情还是令他出声解释了一句。
之前他怕将玉佩磕坏,一直收在锦囊中。偏偏又遇上这档追杀的事情,锦囊无意间破损,江采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新锦囊,只好直接将玉佩悬挂在腰间。
薛薰风若有所思,没再多问,指挥江从南:“走吧。趁着这家的主人还没有回来。”
她环顾四周,心道应该是没有别的线索了。
章家的事情,得另外再想办法。
江从南任劳任怨地扶住江采:“是是是,五姑娘。”
薛薰风瞪他一眼:“还不快点。”
江采见他们两个生气活泼,不由得唇角牵扯出一丝淡淡的笑,连带着仿佛身上伤口的痛楚都减轻了。
他轻声说:“让我留个信息,免得我走了他们担心。”
是这户人家收留救治了他,江采不能不明不白一走了之。
最后江采就着血迹留了句话。
三人拾阶而上,走出地窖,视野中忽然落入天光……以及兵刃反射出的寒光。
黑衣死士紧紧包围住了他们,刀锋对准眉心。
薛薰风:“………”
江从南:“………”
薛薰风在心底掂量了下他们和对面的差距,干脆破罐子破摔开始放狠话。
“我祖父可是当朝中书令,哥哥是巡察御史,清河公主是我表姐如果、如果你们敢动我分毫,我二哥就算翻遍整个青州也会把你们找出来替我报仇。”
“你们自己掂量一下!”
江从南闭了闭眼睛。
这可是死士……自爆身份,难免不会让薛薰风死的更快。
他叹了口气,开始思考如果薛薰风缺胳膊少腿被带回去,到底算不算他失职。
要不算吧,这毕竟是殿下的妹妹。
要算吧,保护薛薰风又不是他的责任。
薛薰风裙下小腿发颤。
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这种场景。她甚至还能清晰地闻见对方刀锋上残留的血腥气。
刃口微卷。
她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才会变成这样。
江采半伏在江从南肩上,低声道:“将我交出去,以阁下的身手,带着薛五姑娘保命应该不难。”
“………”其实是有难度的。
同属控鹤司下,江从南的武功对比精锐杀手刺客们只是平平。他一个人保命用勉强足够,想要带着一个伤患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千金小姐突围绝不可能。
毕竟他做商人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境地。
江从南心头发紧,看着黑衣死士们分开一条道路,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和其他死士没有两样的人走出来。
这应该是这群人的头领。
“姑娘身份显赫,我等不敢得罪,姑娘可以自行离去。”
如她所说,如果薛宁璧的亲妹妹真的死在这里,那薛宁璧肯定不会轻易作罢。
如果这位薛姑娘乖觉,那他们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