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从前常从同辈的世家子弟口中听到清河公主的名声,其中有一句“智多近妖”,陆兰泽初初听闻时, 还没有实感, 毕竟他虽然是被清河公主亲自点名上任, 却不是清河公主的眷臣,只偶尔在一些无关政务、只谈风月宴集上与商矜照面。
至少在从前有限的见面次数里, 这位殿下都过分地低调,没有刻意在人前显露他的聪慧。以至于陆兰泽真正与他打起交道来,才发现自己错估了商矜。
陆兰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殿下有薛皇后遗风。”
薛皇后名动越京,才压众人, 当时令无数才子佳人惭愧避让。
商矜亦如是。
他这句话勉强可以说是一句委婉的赞扬,也可以说是讽刺。
薛皇后生前风评在朝中并不算特别好,酷爱弄权,对该贤良淑德的中宫皇后来说是放肆之举。不过她死的早,反而令这些事情的记忆都在众人记忆里抹平,加之还有因为想扶持寒门激起世家暗地怨愤的先帝做对比,她就成了回忆里完美无暇的白月光。
商矜对陆兰泽不置可否:“你既然求到我门前,也总该有点诚意。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陆兰泽沉默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冻结着冰,看人的时候有种慑人的寒意,“事已至此,以殿下的手腕迟早会知道,我也就直说。”
商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氏内部出现了分歧。”陆兰泽声音放得轻,却无碍于他消息本身的震撼,“以陆望为首的部分族人认为陆氏可以再近一步,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虽然是陆氏家主,可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上面尚有几位族老主事,其决策权并不完全在我手中。”
他说着看了商矜一眼。
商矜会意地点点头:“你被架空了。”
“对。”陆兰泽承认地坦然,“因为我明确反对他们的打算,陆氏认为不宜得罪我,也不愿意放弃计划,正好我在千里之外,耳目不能及,干脆瞒住我。是我家中交好的族弟写信告诉我此事,我才得知此事是我叔父挑起的。”
“我担忧陆氏轻率行事,反受其害,就拜托我的堂弟死在越京诏狱里的那位,替我留意叔父的动向。他并不知道我和陆氏的分歧,事无巨细为我打听,我这才知道青州出事,江采他被卷入其中。”
“那么你是为了收拾陆氏的残局,还是为了江采才离的雍州?”商矜似笑非笑望过去,眸光幽深。
“于殿下而言,并不重要。又何必问?”
“若是其他陆氏子弟,自然不重要。但是你是我亲自选定的雍州刺史,你的想法,不能不重要。”
“陆氏生我养我,对我自然重要。但他们既然瞒了我,那我也不会为他们的决定负责。”
陆兰泽口吻没有半分犹豫。
实际上,他和商矜心知肚明,以陆氏的如今权柄想要更进一步,那么就只有从龙之功,也就是清君侧。
与商矜完全是敌对的立场。
要么陆氏亡,要么商矜死。
商矜抚掌笑起来,“果断至极,陆大人,令人敬佩。”
片刻后他笑意一收,沉声开口:“那就请陆大人告诉我,陆望还有陆氏究竟想做什么我相信以陆大人的本事,不会当真被架空彻底。”
陆兰泽当然没有失去对陆氏的全部掌控,只是大多时候他没有那么在意陆氏。上任家主陆兰泽的父亲因为陆氏内部的争斗不明不白地死去,母亲改嫁,陆兰泽年少接手家主之位,在涌动的暗潮里和各怀鬼胎的陆氏各人周旋,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产生什么对陆氏的深厚感情。
陆氏也正是看穿这一点,才故意瞒住他。
陆兰泽:“殿下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略知一二。但殿下也要知道,如果我将筹码全部交给你,我要如何相信殿下还会为我尽心尽力找人?”
他不动声色反问。
“陆大人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商矜微微而笑,“以雍州目前的局势,我自然不会将陆大人推出去,一定会为你尽心尽力找人。”
“这也未必。”陆兰泽没有被说动,“从前也许是这样,但今后却不一定还是如此。殿下与南梁王世子亲如一家,反而是下臣才是你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外人。”
“………”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偏偏从陆兰泽口中说出来,就透着股奇怪的味儿。
像是他和萧照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似的。
“如果你非要担心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给你什么保障。”茶杯端到唇边,润湿唇瓣,他声音清淡,“毕竟婚约确实存在,就算本宫不承认”
“它也摆在那儿。”
陆兰泽:“………”
商矜的坦然反而让他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可江采的事情又迫在眉睫。
他心头泛起一丝犹豫。陆兰泽表面是谦谦君子,可熟知他的人知道他心智之坚硬远非旁人能比,他坚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让他退让。
底线不可逾越。
顿了顿,陆兰泽开口说:“我必须要确保江采的安危。”
“恐怕这也不行。”商矜轻轻地摇了摇头,“毕竟眼下我也不知道江郡丞是否还活着这得取决于陆望派出来的死士,而不是我。”
言辞苛刻,也是事实。
“………”
陆兰泽黑白分明的眼睛冷淡地看着他。
这位殿下说话行事的风格,无端令陆兰泽想到了另一个人。
南梁王世子萧照。
他心道,这道婚约还真是天作之合。
“殿下有何提议?”
他话音一落,隔着纱幕与他对视的商矜漫不经心姿态一收:“既然这样,不妨你我二人各退一步。我可以现在就派遣人手替你去寻江采,无论江采是生是死,你皆要告诉我陆望和陆氏的谋算,如果江采活着回来,那么陆大人,要另外再多答应我我一件事情。”
“当然,这件事情不会令陆大人为难的。”
他含笑的语调里有种奇异的蛊惑。
这对陆兰泽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如此有利益当前,他也不会怀疑商矜找人不尽心。他略一思忖,点点头。
“好。只要江采活着回来,无论殿下要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他说着深深看了商矜一眼,突然又说:“就算殿下想要我杀南梁王世子,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
天青瓷的茶杯被轻轻搁置,声响触及桌面时有一瞬间的凝塞,但很快被商矜的嗓音盖过去。
“不用了。”
三个字,轻轻巧巧,再无一字多余。
陆望眸色微深,食指与拇指的指腹摩挲过。
他说这话,并不是真心为商矜效忠,而是有意试探商矜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关系。旁人也许不用在意,但他这个雍州刺史,不得不上心。
但商矜的回应不软不硬,令人摸不准。
他想了想,也不再做无用功:“既然殿下无意,就当我没有说过。另外,如果江采问起来,请殿下不要提及我的存在半个字。”
“可以。”商矜点头,也不好奇他为何这么介意被江采知道。
陆兰泽舒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江采出事,他绝不会再回到江采眼前。就做年少相知后来各奔东西的友人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起码不见的时候,还不用转辗反侧。
然而,命运弄人。
最后逼迫他不得不回来的竟然是陆氏。
他最后问:“那殿下准备何时派人去寻他?”
稍许急促的语调透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纱幕之后,商矜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声音依旧沉静,如金石相击:“在陆大人进门的时候,已经去了。请陆大人静候佳音。”
“………”
陆望错愕良久,旋即起身一拜,叹道,“我说错了,殿下不是有薛皇后遗风……殿下算无遗策,就算薛皇后在世也不能及。”
-----------------------
作者有话说:【今天回来的太晚了,就不补更了。】
【今天萧某是只出现在对话与脑补里的一章(还在思考被自己忽略的重点ing)x】
第67章 瑶池惊燕罢
“放开!”
“不行。”薛薰风死死地抓住面前人的袖子, 她清冽的眸光在漆黑的环境里闪烁,泛着异样的光芒。
她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
薛薰风答应了章氏的母亲要为她寻人,当即就打定主意潜入村里的里正家中寻找线索, 因为章氏的母亲说, 当年一口咬定她男人落水身亡的正是里正,但里正前几年已经死了, 新里正是他的儿子。
但素来都说“子承父业”,她觉得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新的里正极可能从他爹那儿听到什么秘密。
她就趁着里正一家人都不在的时候, 悄悄地潜入了进来, 一路找到地窖,在昏暗的室内薛薰风闻见了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近生香味道。
还有别人在。
她双手紧握成拳, 极力克制着自己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打草惊蛇, 顺着近生香传来的方向缓慢靠过去。
在香气忽而转浓郁的时候,薛薰风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来不及细看就扑上去抓住对方的衣袖。
“阿姐……”尾音在她抬起眼睛看清楚转过头来的人的模样时仓皇收住。
怎么会是个男子?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才意识到这个人她有印象。二哥曾经在闲谈中提起过,青州一带最负盛名的盐商江从南, 在这次水患中联合青州的商人捐助了许多银两和药材。
但薛薰风记得他, 只是因为这个人花里胡哨、满身珠翠琳琅如孔雀一样的打扮风格。
说起来, 在章家外面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就是江从南无疑。
和孔雀似的打扮,只怕青州境内难找第二个。
而且, 薛薰风记起来自己在查那几天出现过的、与近生香有关的可疑人物时,江从南也出现在名单中,只是薛薰风一下将他排除在外,没有多想。
结果还真是和他有关。
她一瞬间懊恼自己的轻率, 导致耽搁了这么久的功夫,又庆幸于还好这次逮到了人。她急急地开口询问:“我阿姐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