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不动声色敛下眼睫。
“夫人给孤看这封信做什么?是要大义灭亲么?”
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世子不认识这封信吗?要不要请清河殿下一同进来听一听这封信是如何经历千难万险,才被送入刺史府?”
姜仙蕙微微一笑。
“对了,世子手中这封信是我抄录的,真正的信件被我妥善存放着。”
“姜夫人不必担心,孤没有打算毁掉这封信。”萧照将信件放上桌案,“你给孤看这封信,是为了让孤保全陆望的性命?”
他倒也没有否认这封信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能威胁到他。
他与商矜关系本来就糟糕,再来这样一封信,更是雪上加霜。
“仿佛你们都觉得陆望的命对我很重要。”姜仙蕙叹气,似是不解,“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呢?”
“夫人说笑了。”
萧照依旧不动声色。
姜仙蕙敛容,笑意顿收,显出一种冷冰冰的疏离。
“我给你这封信,是为了商矜。如果有一天他决定对世家动手,必要的时候,你要为他除掉薛氏”
“姜夫人这句话,孤不明白?”
“薛家是世家之首,世家有的弊病薛氏一样不少。难道你认为薛氏是个好东西?”姜仙蕙轻嘲,薛氏子弟光风霁月,但那些被薛氏压迫的寒门与穷苦百姓可不会这么觉得。
哪有不建立在血肉与性命之上的门阀世家?
颂如。
她心中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可真是抛了一个难题给我。
“如果姜夫人的要求只是这个,不用您提条件,无论是陆氏姜氏还是薛氏,一旦危及到他,孤必定会将世家的獠牙拔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这封信也威胁不到你。”
姜仙蕙垂眼。
“我的意思是,不要让他为薛氏心软,不要让薛氏有利用他一丝心软的可能否则薛氏会将他撕咬得连骨头都不剩。”
薛家,在王朝风云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是善类。
“姜夫人为何这么说?”
萧照缓缓皱起眉头。
“因为商矜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姜仙蕙轻嘲,“就像颂如一样。旁人总觉得他们这样的人薄情,实则寻常人可能需要十分的真心才愿意为人赴死,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五分就足够。”
只是旁人得不到他们十分的真心,连五分都得不到,便觉得他们薄情寡义。
第78章 绕寒潮。
真心可贵。
尤其对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人而言。
倒不如担了薄情的虚名, 好过真心错付。
萧照闻言眼底掠过深思,片刻后拱手向姜仙蕙一施礼:“多谢夫人提点。但孤想求的,非十分真心不可。”
“你要他的真心说给我听做什么呢?”姜仙蕙拿起桌案上的信笺就着稀薄的日光瞧了瞧, 言辞背后透出小皇帝的昭昭杀意。
天家父子兄弟姊妹, 是至亲手足,亦是生仇死敌。
如何能不薄情寡义?
她漫不经心地说完, 又睨过去打量萧照:“你喜欢商矜。”
这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也是,像他那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姜仙蕙微微出神。
像薛颂如那样的人物, 有谁能不喜欢?
萧照总觉得她想说的其实不是商矜, 不过他也不在乎姜仙蕙的想法:“孤与清河佳偶天成、姻缘天定。孤的世子妃,孤自然喜欢。”
喜欢到分明知他真心难求, 前路险阻,也不愿意放手。
“至于世家”他眼底掠过极淡的杀意, 转瞬即逝,“姜夫人实在不必担心。”
他不会容忍任何威胁到商矜性命的存在。棋局之上, 只有他和商矜是对弈者,也只能是他和商矜。
“孤护着商矜,不是因为所谓的威胁和把柄。”萧照点了点桌案上的信笺, “这封信, 倘若姜夫人想将它交给商矜, 孤也不会阻拦。”
“我与他之间本就矛盾重重,误会颇深, 我不愿再为这样的事情欺瞒于他。”萧照轻嘲,但口吻斩钉截铁,“本就是孤做下的事情,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姜仙蕙闻言却微微地笑起来, 她眼睛里摇曳着明灭不定的光彩,似风中星火。
“这封信是真的。”
语气平淡的一句话,背后却蕴含着几许幽深的意味。
萧照脸色微变,皱眉,抬眼看向姜仙蕙。
半晌,他道:“姜夫人的话,让孤实在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我不过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罢了。”姜仙蕙轻描淡写,但她眼底神情却很认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世子。”
“你待清河是真心不假,我不怀疑。那么你的父王母妃呢?你身后的南梁王府呢?他们做何想法?倘若有一日,你的想法与你身后的南梁王府立场背道而驰,你又要如何抉择。南梁王世子?”
轻柔的嗓音,却也可以咄咄逼人。
“孤的立场就是南梁王府的立场。”萧照挑了挑嘴角,“孤的父王母妃,不会干涉孤的决定。”
如果说前几年南梁王还能左右萧照,迫使他当年挥师直指越京的计划搁浅,那么如今萧照羽翼已丰,他决心要做的事情,即使是南梁王也不能阻止。
而且……萧照觉得他母妃应该挺喜欢商矜的。上京聘迎清河公主的聘礼是南梁王妃亲自备下,远超历代南梁王世子娶妃的规制。昔年萧照是在他母妃的院子里见到的商矜,现如今回想起来,他母妃应当那时就对商矜的身份有所察觉,不然她不会对一位陌生的、完全没有见过面的公主生出好感。
而他母妃喜欢的人,他父王自然也会喜欢。
“真是意气风发。”
姜仙蕙看着他,评价了一句。
不过恰恰是这种对掌控局势的绝对自信才是令姜仙蕙放心的理由。
姜仙蕙指尖轻拨过淡褐色的茶水,被蘸湿些许。
她低声道:“如果有朝一日,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她指尖点在桌案上,写了两个名字。
“到那个时候,我想你和清河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姜仙蕙叹了一口气,她神情之间溢满萧照看不懂的忧愁。
萧照看着她写出来的两个名字,皱起眉头。
这完全是个哑迷。
“姜夫人能否说的再明白一些?”
姜仙蕙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只是基于我了解的东西做出的一个猜测。如若我的猜测成真了,我想这条线索会帮你们更快地找到答案。”
“如果猜测没有成真,萧世子,就当你从来没有从我这里得到过任何消息。”
“我不能明白地告诉你,是因为这本也是别人的秘密。”
姜仙蕙说。
萧照懂了她的意思。如果没有走到非那样不可的地步,姜仙蕙并不希望有人去窥探这个属于“别人”的秘密。
“既然是这样,我尊重姜夫人的意愿。”
“在那个猜测没有成真之前,我希望你在商矜面前保守这个秘密。”姜仙蕙又说,“虚假的揣测会伤到人。”
她说着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里除了一条悬挂的流苏之外什么也没有,流苏被缝隙中的微风吹得飘荡,夜色下染着橙黄的灯火,根根分明,似鸿鸟的羽毛。
她坐在那里,却和这世上所有人都泾渭分明。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姜仙蕙再次在心底念了一遍多年前越京杨柳春色边回眸微笑的少女的名字。
颂如。
多年后世人喊她“薛皇后”,只有在姜仙蕙心中,她永远都是“颂如”。
她想,你是不是预料到了早有一天我会见到那孩子,也察觉到你在他身上埋藏的秘密。
一个真正愚弄了皇帝、世家乃至天下的谎言。
清河、长公主。
她低声笑了下。
………
萧照拿着一封信走下马车,递给商矜。
“宫中那位陛下写给陆望的信。”
商矜扬了扬眉头,略有些诧异,抬手欲接过,又被萧照手腕轻抬掠过,只来得及碰到信纸不平的边缘。
他抬眼望过去。
南梁王世子的脸上难得浮现犹豫的神色,他放缓了声音开口:“小皇帝被李枕书教导,心性一时偏颇也是正常,说到底不过是个成不了事的小孩子,你不必把这封信往心里去。”
信笺落入商矜手中,这一次萧照没有再阻拦。商矜捏着信纸的边缘,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萧照……这是以为他很在乎小皇帝,在安慰他?
想到这一点后,他的神情不由得变得更为古怪。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安慰,顿时觉得有些稀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