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顿了顿,缓声开口:“世子想多了。”
小皇帝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次干出蠢事来,商矜要是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而且,商矜从不介意小皇帝想杀他这件事,商浔如果有这个本事,那也没什么不甘心的。成王败寇,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这封信为何会在南梁王世子你的手中?”商矜眼尾掠过淡淡的笑意,果然在这句话之后,萧照的脸色出现了一分不自然。
“……是姜夫人给孤的。”
萧照口吻微顿,神色间掠过片刻的犹疑,终是道:“当初这封信从越京被送出,没有被控鹤司截获,而是落在孤手里。……孤命人把这封信送到陆望手中去。”
而之后这封信并没有递到陆望手中,反而阴差阳错被姜仙蕙先一步截获,则是两人都已经知道的事实。
“………”
商矜此前确实不知道这封信还经历过这么多的波折。他眼睛里倒映出萧照五官分明的脸和脸上不断微妙变换着的神情。
忐忑不安,宛如等待审判结果的死囚。
他心尖一瞬间似乎被蝴蝶的翅膀拂过,奇异的、难言的、又带点晦涩的心绪千丝万缕,交缠在一起,颤巍巍地被拨动。
他眼睫低垂,不敢再细看萧照的脸,匆忙拆出小皇帝的信,在小皇帝的措辞中缓缓平复泛起微澜的心绪。
“他如果真按这封信上写的东西去做,那他这个皇帝也做到头了。”
商矜看罢哂笑。
世家都是狼豺虎豹,兔子与虎谋皮,只会落得个被人连皮带骨吃拆入腹的下场。
看来小皇帝这个学生做的实在不如何,商矜想,即使他学到李枕书的五分,也不会写出这封荒唐至极的信。
因为早从越京收到消息,商矜的神情还算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让萧照更难以判断他此刻的想法。
他问:“你只在乎小皇帝写的这封信吗?”
“那世子觉得我该在意什么?”商矜勾起嘴角,笑容意味深长,“是该在乎世子想借刀杀人的事吗?”
萧照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商矜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一角,纸张被风吹拂的声响清脆,映衬着他隐约噙笑的声音:“世子对我做过的事情,又不止这一桩,多一件少一件又什么区别?”
“反而是世子这么问,莫非是在为从前旧事感到后悔么?”他笑起来,冰雪消融后露出雪下攒动的明艳花枝,云破月出天地清辉一瞬,是个少见的、带着点戏谑又不只是戏谑的笑。
“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
“………”
萧照半晌没有说话,怔怔别开眼,最后一片夜色在将出未出的黎明中隐没,日月交替。
他眼睛里落进遥远天际最后一丝月色,片刻后,曦光吞没月色。
天际大白。
……是月色太多情。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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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二更夭折了,只来得及写了个开头被我妈强硬地塞去睡觉了呜呜呜,她说我每天睡那么晚所以身体一点都不好。偷偷摸摸先把这一章发上来,我明天早点更新看看。对不起宝贝们。
PS:另外我真的不是未成年的小学生x】
*《梦微之》
第79章 飞蓬两鬓
薛宁璧见到商矜和萧照在一起时, 神情不免讶异。
“……南梁王世子。”
他开口向萧照打招呼,同时隐晦地瞥了一眼商矜的神色。
商矜轻轻颔首。
薛宁璧脸色虽仍有些许异样,但有了商矜的肯定, 心还是略略落回去几分。虽然按照常理南梁王世子不该出现在青州, 但商矜既然事先知道的话,想必二人应当事先通过气了。
他心中微叹。
这段姻缘倒是阴差阳错, 歪打正着了。
萧照回礼:“小薛大人这些时日处理青州的事情辛苦了。还要多谢你为清河分忧。”
“为生民效命,本就是我等官吏之责,在其位谋其政。世子不必如此言重。”薛宁璧敛容正色, 隐约流露出对萧照这句话的不赞同。不过他素来不喜欢让人难堪, 话语也迂回婉转,不带什么尖锐的攻击性。
当真是脾气极好。
萧照从容应答:“是孤失言了。”
薛宁璧脸色缓和了些, 后知后觉意识到萧照说这句话的立场着实有些微妙,他不由得看了商矜一眼, 却见商矜神色疏淡如常,对南梁王世子的话并无特别反应像是认可萧照的说辞般。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隐约觉得面前这两人间幽浮着几许似有若无的亲密,又像是在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说不出来的古怪。
难不成是闹矛盾了?
念头一出就马上被薛宁璧否决,他实在难以想象商矜能够做出和人吵架这样的事情。清河公主怒极的时候绝不会破口大骂, 只会冷冷地吩咐控鹤司把人处理掉。
商矜素来冷静, 不会在人前失控。
商矜冷淡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青州各郡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薛宁璧先是看了萧照一眼, 方才开口道:“兴丰郡的时疫已经平息,除去最开始因时疫的死的一批百姓, 其他人都已经痊愈。这批百姓的尸体与生前所有的器具集中焚毁……”
“他们的亲人没有意见?”萧照皱了下眉头。时人信奉“入土为安”,很少有人愿意自己亲人的尸体被烧成灰烬。这对大多数人都是忌讳。
“有意见如何?”商矜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酷,“感染时疫而死的人不能土葬,至于彻底断绝传染源才能阻止时疫继续扩散。倘若舍不得亲人, 那便干脆送他们一家团聚。”*
他丽的眉眼在这时候显出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残忍来。
令人望而生畏。
即使明知道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种事情一旦迟疑心软,反而会使得更多无辜百姓丧命。
或许正因为绝对的正确,才显得格外残忍。
慈悲又冷酷。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于他一身。
萧照看着商矜,心道。
他并不觉得商矜的做法有问题,有时候百姓并不能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他们的仁慈和重感情当然都是好的品质,可上位者却不能只有仁慈。
必须足够的冷酷、足够的理智,足够的不近人情。
如果换了是他,他也会像商矜这么做。只是放在商矜身上,萧照却不可避免地多出几分无用的担忧来。
薛宁璧适时开口说:“世子不用担心,此事有殿下指点授意,已经处理妥当。”
商矜当然不会只一味用强权镇压,辅以怀柔手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刚柔并济,平稳地解决了这件事。
何况,那支调遣来兴丰郡的驻军,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商矜下决策时的果断与敏锐,令薛宁璧自愧不如。
“那便好。”萧照点头,“孤先前是担心如若似陆望这等别有用心之辈借此煽风点火,恐怕会节外生枝。”
“多谢世子关怀,所幸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至于治疗时疫的药方……我问过薰风,她愿意将药方无偿分享给所有大夫,凡是愿意的医者,皆可以抄录药方。”他温润的眉眼一松,提及幼妹眼底浮现几分骄傲。
薛氏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几百年来出过的王侯将相、帝后王妃数不胜数,薛薰风比起他们来不是最出色的,可薛宁璧还是打心底为她感到一丝欣喜。
仿佛从前还满腹骄矜的少女一夕间已经能够独挡一面。
“嗯。”商矜点头,“回去后礼部对她的功绩论功行赏。”
“她知道了大约能得意一段时日。”薛宁璧摇摇头,想到妹妹,眉眼浮现一丝无奈,片刻后他将话题引回正轨:“各郡水患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有一部分官员的任免还需要回京后吏部补上相应的文书。”
他是天子使臣,如君亲临,任免青州的官员不必先禀告给吏部,有权自行决断。但该有的一些文书事后还是得补上。
“除了兴丰郡附近的两个郡,其他各郡的水患情况不算太严重。”薛宁璧道,“我按殿下所言调了各郡修缮河堤水坝的账册还有征夫的名录,确实有一些问题。”
他审问过涉案的部分官员,他们都不约而同指认贪匿历年修缮河堤款项的事情,与青州刺史陆望脱不了干系。即使他们没有这份心思,可上司和同僚都有,为了自己的仕途,只能上贼船也因为这样,这些人中多少有心存不满的,见陆望大势已去,更没有必要为他保守秘密,不如将功折罪,兴许还能保住自己。
出于这样的心思,薛宁璧问话颇为顺利。
他也是第一次从这些人身上意识到利益联系的纽带有多么不可靠。
人情似纸。
这些因为利益而志同道合的人,最终也因为利益而分道扬镳。
“账册和名录我都已经整理好,相应的奏折也已经写好。看殿下何时需要?”薛宁璧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正是为这件事忙了几个日夜。
商矜的回应却有些出乎薛宁璧的意料:“这件事你来处理。”
“可殿下……”
他低声询问。
“我来青州,不过是为了游历风光。你是天子使臣,代天子行决断之权,无需特意过问我。”
商矜缓声开口。
薛宁璧有将事情处理好的能力,商矜在昌河县的时候,薛宁璧就将各地的水患处理得很得宜。
然而,在商矜面前,他太恪守一个做臣子的本分。
这不能说全然是一件坏事,但较之商矜所期望的,也算不上一件很好的事情。
这并非是商矜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提点薛宁璧。
薛宁璧神色怔忪,对上商矜态度坚定的眼眸,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半晌才开口:“臣知道了,定不负殿下的信任。”
他说着微顿。
“只是……征夫名录的事情,我想殿下还是过望一眼,名录上的人数与昌河县那边提供的互为补充,但还是有一些对不上,少的多是一些十几岁的少年孩子。我翻看过各郡的卷宗,发现除此之外,许多人家都禀告过孩子失踪的案件,但都匆匆判决。”
“我本以为是拐子猖狂,与官府勾结,但问过涉案官员……这些孩子失踪匆匆结案背后似乎有陆氏的授意。”
如果要对陆氏一族动手,即使有“天子使臣”的名头也不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