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鞋履踏过台阶,洇开淡色水渍,雨丝风片撞开珠帘,声响琳琅。
屋内已经有人在等候,是清河公主府内掌管文书的文士纪先生。他正负手站在袅袅升起烟雾的香炉边,眉头紧锁,见商矜入屋,拱手见礼:“殿下。”
商矜颔首回礼:“纪先生,请坐。”
纪先生这才顺势坐下来:“宫中的事情已经按殿下的意思封锁消息,不过恐怕无法完全瞒住……”
“我知晓。”
商矜神情从容而疏淡,这件事绝非到此便结束了,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的风浪都不会轻易平息许太后本身并不重要,但她失德之事却成为朝野各方博弈的筹码。
倘若商矜要保下许太后,那么其他人必定会据理力争将许太后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纪先生睨着商矜的神色,过了片刻才说:“雍州那边辽西王府的世子之位已经尘埃落定。”
这个时常和南梁王府一同被提及的名字令商矜的眼睫动了动。辽西王府传到这一代已经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开国异姓王之后,纵使风光不在,辽西王府还掌握着一支三万人的雍州驻军。
只是在萧照的赫赫威名、所向披靡下,几代毫无建树的辽西王府完全被人遗忘。
可商矜没有忘记。
纪先生继续道:“月前辽西王的嫡长子惊马,落下腿疾。辽西王第五子因为触怒辽西王而被逐出辽西王府,最后的赢家是辽西王继妃所出的第三子。辽西王已经准备写奏折请求立第三子为世子。”
辽西王的儿子虽然多,但是还算上的台面的只有这三个。如今另外两人出局,世子之位自然再无争议。
“此外……”纪先生瞥了商矜淡淡的神态一眼,斟酌着继续说,“这位新世子有个胞妹,按照辽西王府的意思,应当是想将这位千金嫁与萧世子做侧妃。”
南梁王世子正妃在名义上已定,但是侧妃上未定,辽西王府想东山再起,要么出一个萧照那样的后辈,要么得到可靠之人的扶持。缔结姻亲无疑是个“好主意”。
商矜向上挑了挑嘴角:“哦?”
纪先生敏锐察觉到这位殿下有一瞬间的不高兴。
商矜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也很难准确揣摩这位殿下的心思又或者说是因为他喜怒无常,完全令人无法预测。
比如许太后。
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商矜会花心思保下许太后,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他想错了。
又比如南梁王世子。
倘若辽西王府真有联姻的意思,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异姓藩王私下往来勾结,素来是大忌,一旦坐实,让南梁王府受挫一番完全可以,甚至可以借机名正言顺除去辽西王府。
但是商矜并不显得高兴。
南梁王世子于商矜,终究还是有两分不同。纪先生暗自想道,但也不知道这份“待旁人不同”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商矜眉眼很快又垂落下来,平静无澜的模样:“辽西王府和萧照联系上了吗?”
“暂时还没有收到消息。”
那就是还没有。
“帮他们一把。”商矜语调轻描淡写,肃杀宛转勾勒过,隐入沉静的漆黑眸底。
………
雨后初晴,碧空如洗。
商矜出府,转过两道街坊,来到靠近皇宫的的长宁坊内,这里住着的多是权贵宗室。
商氏一族的宗室并不算兴盛,中间几代帝王性格都颇为多疑猜忌,对宗室下手自然毫不留情,只有不起眼或是运气好的宗室平安苟活至今。因为曾经数代帝王笼罩在宗室头上的血色阴影,这些宗室之后在商矜掌权时颇为安分实在是商矜身上着实有几分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暴君气质。
他挑了户人家拜访。
这户人家乃武帝堂兄之后,世袭罔替淮安郡王的爵位,素来低调,若是说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便是如今这位淮安郡王格外风流多情,红粉知己无数,也因此府里的孩子满地跑,最大的孩子已经进学,最小的还在小妾腹中。
淮安郡王得知清河公主降临的消息,从温柔乡连滚带爬到了门口,五体投地行了大礼,还被自己没有系好的衣带差点绊了一跤。
商矜眼角微抽。
“先进去吧。”
他话音未落,耳侧冷不丁又响起萧照的声音:“殿下何不等等孤?”
商矜一迟疑间,萧照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今日真是巧了,孤才和淮安郡王约好登门拜访,没想到这么巧刚好遇到殿下。”
压根不知道被约了的淮安郡王:“………”
萧照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淮安郡王的脸,淮安郡王咽了咽口水,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肚子去。
萧照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主。
“是、是的,我和萧世子约了今日,没有想到殿下居然也来了……”
他的声音在商矜的一声冷笑中渐渐弱下去。
这种说辞显然是瞒不过商矜的。
但萧照压根不在意这点,他若无其事地抬手示意:“殿下身份贵重,自当先行。”
坦然地好像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一般。
商矜淡淡瞥过他含着隐约笑意的脸:“真是巧了,你说是不是,萧世子?”
“因为孤与殿下有缘。”
萧照答道。
就算是人生造的缘分,那也是缘分。
商矜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目光从萧照脸上挪开,转身绕过淮安郡王,踏进府内。
萧照可惜地叹了口气。
庭院内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十步一景,富贵中不失雅致。
淮安郡王陪在商矜身侧,走了半个宅邸,才试探着询问:“不知殿下今日纡尊降贵光临寒舍,是有何要事吩咐?”
商矜抚过尾指上的白玉指环:“听闻皇叔家中又喜添麟儿,我这个做晚辈的焉能不恭贺一番?”
这理由乍一听是无可指摘,但是想想淮安郡王之前生了那么多孩子,这位清河公主都没有来过一次,偏偏这次突然就来了,未免奇怪。
而且他小妾生孩子都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恭贺也来得太晚了些。
淮安郡王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连声附和:“确实是桩喜事,这孩子能得殿下的恭贺,算是他的福气。”
“这似乎是皇叔的第十一个孩子。”商矜淡淡道,“怎么没有见着皇叔的孩子们?”
淮安郡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忽然想起宫中传出来的那个消息,顿时福灵心至,会意道:“都在后头的院子里,这个时辰应当在进学。不如我让他们来见一见殿下。”
如果、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那恐怕淮安王府要迎来一场大富贵了!
淮安郡王隐约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激动。
商矜颔首。
淮安郡王一边吩咐,悄悄去睨他的脸色,想从这张过分冷静的面容上看出几分自己期待的东西来。
他脑子里各种想法乱转,越来越觉得就是自己猜的那么回事。
小皇帝和许太后犯了大错,惹了这位殿下不快,自然要换个更合适的人上去他一边想着,一边把自己的几个孩子扒拉了一遍,成年的自然是不合适了,不过往下还有几个年岁小的。他这么多孩子,商矜总能看中一个吧?
他想到自己的长子,又开始懊悔让他这么早成亲,听说清河公主喜欢豢养俊俏的郎君,倘若自己的长子能够成为清河公主的入幕之宾,那这件事更是十拿九稳……再进一步,如果清河公主能够诞下有淮安王府血脉的孩子,再把这个孩子扶上皇位……
但淮安郡王也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正要再去看商矜的神色,抬眼冷不防却撞上南梁王世子看过来的眼神。这位不速之客不知何时挡在了淮安郡王与商矜的中间。
在商矜看不到的角度里,淮安郡王看见这位南梁王世子正似笑非笑注视着他,有种无端的冷意。
良久淮安郡王才意识到,萧照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件死物、一具尸体就像是他看被他处死的奴才时,没有区别。
他后背惊出一身淋漓冷汗,慌忙低下头去,别开脸去高声呵斥走过来的婢女手脚毛躁,仿佛这样就能消除他心中的惊恐。
他毫不怀疑,方才有一瞬间,萧照是真的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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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咕了这么久,开始当社畜真的好不适应。
之前被说轻松的工作结果是一周工作七天晚一早六呜呜,完全找不到时间码字。
现在好一点啦,工作进入正轨后会尽量多更新,但是日更肯定不行QAQ,虽然好像我也从来没有做到一直日更过。
第96章 老态垂垂
萧照不喜欢淮安郡王看商矜的眼神。
像是评估一件可以为他带来什么利益的货物。
那是他的珍宝。
唯恐被世人觊觎的珍宝。
要不是顾及到商矜还要留着淮安郡王有用, 同时他也不愿意打乱商矜的计划,让本就僵硬的关系雪上加霜,他大抵真会给这位淮安郡王一个教训。
不过这也无妨, 等商矜看不到的时候就行了。
商矜听到淮安郡王训斥婢女的声音, 拧了拧眉心,“不过是小事, 皇叔何必如此苛责?”
淮安郡王顿时噤声。
按照宗室的辈分,他勉强算得上商矜的叔父,但是他自知远远当不起的。论关系, 淮安郡王府和皇室已经远的不能再远, 不过是祖上同出一支。淮安郡王府不过靠着祖辈的荣光苟延至今,除去初代淮安王挣下来的功勋换来世袭的爵位, 随后几代淮安王一代不如一代,但奢靡一代比一代甚。
到他这一辈, 只剩个爵位和这座光鲜的宅邸,不过是个空壳。但他娶了位出身豪商的王妃, 才供得起他养这么多女人和孩子。
淮安郡王不聪明,但会审时度势。
就像他绝不会因为某个宠爱的小妾去动摇正妃的地位,他也绝不会在商矜面前出头。
他呐呐应声, 满面羞愧:“殿下仁善, 确实是我太过苛责于他们, 生怕他们在殿下面前失了礼仪,让殿下误以为我招待不周。”
一侧萧照听了勾起嘴角。
这话何等冠冕堂皇, 若换作不知情的人,恐怕要以为商矜如何地苛责,才让淮安郡王如此诚惶诚恐,生怕出一点差错。
倒是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萧照慢条斯理道:“方才郡王答应让自己的孩子们出来见清河时, 也没见得担心他们在清河殿下面前失仪。”
他唇角微弯,勾出几分轻蔑的冷嘲,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看透淮安郡王的小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