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娇气
农村火炕热得快凉得也快,沈春后半夜被冻醒了,周围的,天还没亮,许芸还在睡着。
窗外有人不时走动的声音,粉红色的碎花窗帘不挡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个人影。
许淑芬的声音很小,但沈春还是听到了,“跟你说了不用来这么早!大冬天起这么早干什么,不怕冻着,小孩儿冻到了长不高!”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低声说:“着凉了腿疼。”
那声音很快就消失,沈春迷迷糊糊又睡着,躺着的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热了起来,再睁眼睛天就已经完全亮了。
那个粉色碎花窗帘被人拿绳子捆在一起,沈春嘴巴里干得像是附上了一层膜,一张嘴就裂开,说不出话来。
炕上被子没收,给他放在了另一个角。沈春额头上顶着个白色毛巾,见他醒了,许芸匆忙过来,说:“奴奴,你发烧了。”
发烧才是意料之中,一路上沈春都没生什么病,到了地方才是病来如山倒。喝了几小口温水,许芸给沈春泡了布洛芬。
有点苦有点甜,最后一点药渣又反复放了几口水也冲不下去,沈春先灌了个水饱。
屋里白天有阳光照进来,其实不冷,沈春缩在被子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脸白的没有血色,不出一会儿把吃的药都吐了出来。
许芸熟练地给他擦嘴,收拾残局。沈春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谢谢妈妈”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一醒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上了,阳光依旧刺眼,沈春嗓子生疼,像是要喷火,一转头就看见牧冬坐在炕另一边儿。
他顿了一下,把头又转回来了。
只是没过两分钟他就又转头眼巴巴看着牧冬,声音嘶哑着,说:“我要喝水。”
牧冬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没动作,“哦。”
沈春急得脸通红,喊人大名,“牧冬。”
牧冬听见了,眉眼垂着,看沈春,有点凶。沈春语气软了些,“哥哥,我想喝水。”
牧冬低头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终于过去给他拿水,温的,温度刚刚好,像是早知道沈春要。
沈春低头小口小口喝,烧还没退,脸蛋红扑扑的,他是真渴了,喝了小半杯,才把水杯还给牧冬。
小孩儿还怕着,许芸不知道去哪了,这屋里就牧冬一个,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似乎不喜欢他,有点讨好地说了一句:“谢谢。”
牧冬嗤笑一声,说:“娇气。”
沈春愣了愣,有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说自己。牧冬离他太近了,他蜷进被子里想离人远点。
可牧冬把水杯放下,又过来说:“你们南方都这么喊人?还叠字。”
沈春眨了眨眼睛,没说话,鼻子又酸了。
牧冬却离他越来越近了,他低头,凑到沈春旁边。沈春避无可避,更清晰地看见了牧冬凶狠的眉眼,眉骨锋利,单眼皮,右边眼皮上有一道疤。
牧冬伸手,冰凉的手指戳着他的脸。
“不许叫我哥哥,我恶心,知道吗?”
眼泪一下顺着沈春眼睛里滑下来,越流越凶,落在牧冬手背上。
沈春大口大口地呼吸,张嘴还没说什么,话还没说出来就开始咳嗽。
牧冬愣了一下,外面突然传来了狗叫声。
许淑芬家养了一只大狗,捡的,小时候是只四眼,长大后居然还带了点藏獒血统,眼看很是威风,沈春回来那天怕吓到小孩儿牵到隔壁去了,今早上才牵回来。
大人要回来了。
牧冬有点急,沈春眼看着喘不上气了,他慌了,一手直接捂住了沈春的嘴巴。
沈春还烧着,炽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手背,牧冬强硬道:“憋回去!别哭了!”
沈春俩手把着他,慢慢地呼吸,实在是吓到了,还真给憋了回去,只是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牧冬到底也是个小孩儿,父母车祸之后就跟许淑芬在这相依为命,心里面早把许淑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饭桌上多拿一双筷子都两年了,许淑芬也把他当成亲孙子,家里有什么,甭管好的坏的都给牧冬带一口。
他以为俩人是唯一的亲人,自己心里发了好几次誓以后要好好孝敬许淑芬。
他知道许淑芬有个闺女,闲话传了不少,这个闺女这些年也没回来。没想到今年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个亲孙子。
他这个外人就显得那么奇怪。
牧冬嫉妒沈春,甚至有点恨他分走了许淑芬对自己的关心。即便来之前告诉自己好多次,这小孩儿是许淑芬的亲孙子,自己该和人好好相处。
可这小孩儿一见他就哭,那一刻心里所有的恶意仿佛瞬间铺满。他用自己想到最恶毒的话,说沈春恶心。
眼看着大人要推门进来,沈春脸哭得通红,他也有点慌,一手着拍沈春的背,一边引着小孩儿深呼吸。
“呼。”
“吸。”
沈春还是很听话,全然忘记了牧冬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顺着他的话呼气吸气,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总算是不再喘了,牧冬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冒了冷汗。
他不怕沈春哭,他是做贼心虚,怕被误会,尤其是怕许淑芬知道。
其他人推门进来前,牧冬留给沈春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许告诉别人。”
许芸领着大夫进来了,大夫四十岁左右,脑袋前半截没头发,身上带着一种中药味。
他先给沈春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又拿小针给沈春做皮试,沈春皮肤白,胳膊上有好多针孔,医生一掀开也愣了。
问过几句之后他看沈春的眼神立刻带了点怜惜,扎针的时候还预告了一下。
不过沈春并不怕打针,他眼皮都没眨,看着针管扎进了自己的皮肤。
等待反应的时间里医生又问了点什么,牧冬站在一边,后面有个小木凳子,没坐,拳头攥在一起,肉眼可见的紧张。
沈春烧得迷迷糊糊的,全然没注意到牧冬这样的情绪。他根本不是个会告状的小孩儿,察觉到牧冬观察他的视线,他眼睛眨了眨,居然还笑了一下。
刚才牧冬拍他的背引导他的时候,还挺温柔。
牧冬不知道这是挑衅还是示好,自己这么欺负人,要是示好也说不通。但要是挑衅的话,直到试敏结束,另一个针扎到沈春血管里,沈春也没说一句其他的话。
吊瓶吊在墙上的挂历边,老式挂历,一张纸薄得稍微一用力就撕坏了,因为近年关刚换的新的,厚厚一大本,上面黑色的墨迹看着就廉价。
冰凉的液体一点点往沈春青色的血管里流。
扎完针,沈春问:“妈妈,我可以吃橘子糖吗?”
他昨天刚吃过,念念不忘。
许芸说:“昨天不是吃了吗?吃多了不好,要长蛀牙的。”
沈春失望地说了一句:“好吧。”
许芸去送大夫出去,狗又开始狂叫。许淑芬安慰了几句,说过段时间小狗认识你就好啦。
沈春不是很怕狗,小时候住的地方隔壁养了只萨摩耶,很亲人,他总能在楼梯间碰见,在他的印象里小狗还没牧冬看起来吓人。
他点了点头,缩进被子里。脚底下放着几个要暖着吊水,许淑芬去做饭去了,折腾了一上午,两个大人都没好好休息。
许淑芬第一次见这个阵仗,心惊胆颤了一上午,对沈春的身体情况又拉低了点认知。
牧冬一个人在这给沈春看吊水,沈春昏昏沉沉地躺着,突然有只手伸到他脑袋上。
打开,里面是一颗橘子糖。
“要不要?”牧冬说,声音低低的,还是哑。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变声期来临之后更是。
沈春眼睛冒光,点头,“要!”
牧冬把糖纸给他撕开,还没吃到嘴沈春就闻到了熟悉的橘子味儿。
“答应我刚才的事不说出去就给你。”牧冬说。
刚才哭的事吗?沈春懂,只是不懂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他已经被橘子糖迷了心智,满口答应了。
牧冬给他塞进嘴里,碰到了他温热的舌尖。
沈春被甜得眯起眼睛。
过会儿他问:“那我叫你什么?”
因为嘴里含着糖,沈春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
牧冬一愣:“什么?”
“你说的,不许叫你哥哥。”沈春左边腮帮子鼓鼓的,他把糖换到右边,然后又变成右边脸颊鼓,他继续说:“那我叫你什么呀?”
牧冬手指动了动。
他停顿片刻,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说:“叫我哥,不要叠字。”
“哦。”沈春答应了,喊:“哥。”
“嗯。”牧冬说。
他看着沈春无辜的大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喊哥。
牧冬心里产生种异样的感觉,耳根子不自觉红了。
狗叫停了,许芸回来了,问:“聊什么呢?”
沈春嘴里含着糖,不敢说话。
牧冬说:“没什么,问他冷不冷。”
许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牧冬会主动说话。她掖了掖沈春的被角,正好背对着牧冬。
沈春透过许芸对牧冬眨了眨眼,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好像瞬间有了个约定俗成的秘密,沈春把自己被这个人吓哭两次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嘴里还有牧冬给的橘子糖的甜味儿,立刻和牧冬统一了战线。
他现在觉得牧冬只是长得可怖,其实不丑,现在仔细看看,其实牧冬棱角分明,只是那双眼睛凌厉了些,不说话垂着眼的时候像是在瞪人,但现在沈春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了。
临睡前还在想:“哥真是个好人啊。”
牧冬全然不知道自己一颗破橘子糖就能收买沈春的心,见许芸回来就去厨房给许淑芬帮忙去了。
见沈春睡着,许芸才小心翼翼把他嘴巴里还没化的硬糖拿了出来。
那块糖被包在纸巾里,化得有点看不出橘子形状。
然后让许芸轻飘飘扔进了垃圾筒。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