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冬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语气有点强硬,说:“快把衣服穿上,头发吹干了,凉到了又要难受。”
沈春看着他走到自己床边,离他放的卷子越来越近,那里面他甚至还夹了一张成绩单,他一边套短袖和裤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牧冬的动作。
沈春的心脏狂跳,又期待又害怕。
牧冬说:“发什么呆呢,衣服穿完了就去吹头发。”
“哦。”沈春不情不愿地拿吹风机进了卫生间,边吹头发边想,等他吹完牧冬就该看见了,他对着镜子又悄悄练习了一下刚才准备的话。
头发吹完,沈春紧张地走出去,正准备接受牧冬的质问,可是牧冬竟然躺下了,还盖着被子。
牧冬眉头紧皱地按着太阳穴,那一打卷子顺手被扔在了旁边。
沈春一肚子草稿都憋了回去,有点傻眼。
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牧冬问:“怎么了?”
沈春说:“哥,你看见我的卷子了吗?”
牧冬随手一指,说:“给你放旁边了,都说了你的东西不要乱扔,找不到了又该着急。”
沈春闷闷地“哦”了一声,片刻后不死心地说:“这是我期中考试的卷子。”
牧冬终于睁开眼,说:“那更应该好好留着了。”
沈春心情奇怪地把那打卷子又拿回了自己的卧室,摊在桌面上,颜色依旧赤红。
牧冬居然一眼都没看到。
这几张卷子和成绩单在沈春的桌子上摊了一个星期,沈春认真做了一个对于如果这件事情被牧冬发现的补救计划。
具体表现为上课不睡觉了,似懂非懂地开始听课,只是他已经落下太多,瞪圆了两只眼睛看了老师一节课也听不懂什么,除了看得眼睛发酸。
这样酸了一个星期,沈春发觉区区半学期自己落下的东西就可以称得上是女娲补天,完全看不懂,又悄悄把摊在自己桌子上的卷子收了,想,还好牧冬没发现。
如牧冬所说的,把这间卧室当成了沈春的私人空间,那次谈完之后就从来没进来过,更是不管沈春在里面干了些什么。
于是在一个初冬的晚上,沈春彻底放弃让他为难的数学题,随手打开了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小说。
看了三分之一,沈春才意识到这讲的是两个男人。怀着好奇和某种兴趣,沈春看了下去,那天他看到天蒙蒙亮才看完,两只眼睛看的通红,甚至还留了几滴眼泪。
沈春翻回去看,发现这小说是那次王博文发给他的。
这天早饭沈春吃得魂不守舍,一共睡了一两个小时,从床上爬起来之后,脑子里都是两个男人间缠绵悱恻的感情,他看过同学的言情小说,觉得只有男人和女人可以这样,王博文虽然跟他说过,但他从没有切身体会,今天偶然看到了,从没想过是这样的。
牧冬做完早饭早就走了,俩人住的地方离学校只有一个马路。
沈春飞奔去学校,睡了一整个早自习,就着小说剧情胡乱地做梦,醒来才发现嘴边都是口水,沈春脸一红,慌忙拿了纸擦。
同桌孙泽文难得醒着,拿了个肉松面包在啃,说:“你刚才说梦话了?”
沈春一愣,问:“说什么了?”
“什么爱我不爱我的,你梦里演偶像剧呢。”孙泽文说。
上课铃在这时候解了沈春的燃眉之急,沈春把下节课要用的书拿了出来,逃避道:“不说了,我要上课了。”
这头开了真是一发不可收拾,沈春简直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上课想下课想,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手机开看,一熬就熬到后半夜。
脸上天天如痴如醉地顶着俩大黑眼圈,而牧冬这阶段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竟然都没发现。
牧冬早出晚归,比沈春一个高中还忙,就晚上回家了沈春才能有时间跟牧冬说说话,这时候也已经很晚了,牧冬问怎么还没睡的时候沈春就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在学习。
牧冬就会揉着他的头说,“别太晚了。”
一般这个时候沈春就会被愧疚填满,然后晚上写作业的时候转头忘记,开始飞快地抄答案然后猛猛看小说。
刚分开睡那几天沈春还会拿着枕头去找牧冬,现在有其他东西分散了其他注意力,沈春再也没干过这种事情,牧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一点点失落。
不过这他都没表现出来,因为他太忙了,修理厂这单时间接了一个摩托车队的单子,要改装摩托,一堆人忙得要飞起来,能回家睡个觉都不容易。
难得能早点回家一次就是现在,家里给了供暖,终于不用像以前一样烧炉子,阁楼的供暖没下面那么好,但是比起之前已经算是很舒服。
至少写字不再动手了,牧冬到现在才觉得带沈春来常林是有意义的。
牧冬到家的时候,沈春闻见牧冬身上的一股机油味,这味道从来到常林市开始就有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沈春对这个陌生地方唯一的印象就是布满了机油味的城市。
当然,这些也都是他片面的感受。
做牧冬这行业的难免会沾上,男人大多不在意这类细节,每天出的汗就够臭了,再加上都是土的衣服,看起来邋里邋遢,但牧冬每天大汗淋漓的回家,沈春闻不见一点汗臭味,牧冬每天的衣服都是和沈春的一起新洗的,就算是出汗了,沈春在夏天闻到过,和班里男同学的臭味也不一样。
但是现在是冬天了,沈春扑过去的时候被牧冬躲开,说:“身上脏。”
沈春讪讪停下脚步。
牧冬把外面的棉外套脱了。
因为工作原因,牧冬的体格更加壮实,外面的棉外套脱掉后,里面的衣服能被他撑起来,隐隐约约地看到的肌肉。
沈春某一瞬间竟然和小说里描述的人物联想了起来,产生了种莫名的感觉。
牧冬张开手臂,问:“还抱吗?”
沈春愣了一瞬,还是扑了过去,但是一触即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躲了。
能和牧冬好好吃一顿饭成了难得的时光,沈春太久没有喝牧冬有这种安静祥和地待在一起的时间,整个人都有些兴奋。
这天晚上他拿了枕头挤上了牧冬的床,太开阔的床似乎并不适合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只有一个翻身就翻到对方身上的地方,沈春才有一种从前的安全的感觉。
沈春把脑袋埋在牧冬胸口,用脑袋蹭了蹭,问:“哥,你那么多肌肉,怎么还是软的。”
牧冬失笑,说:“肌肉也不能把人练成铁了啊,都是肉。”
沈春问牧冬日常做些什么,攒了好多问题。
牧冬每次说到一半,手机里就弹一个消息。
牧冬扫了一眼,没搭理,继续给沈春讲讲自己的日常,什么从一个递工具的到能上手拧第一根螺丝。
沈春听得认真,继续问:“那那些螺丝那么多种类,你都认识吗?”
牧冬刚想开口,手机突然一连串的响动,沈春下意识低头,牧冬却早就把手机拿走了。
牧冬低下头处理消息,空气陷入寂静, 沈春有点不乐意地叫了一声:“哥。”
难得的时间,为什么注意力还在别的事情身上。
牧冬头都没抬,说:“等我一下。”
沈春兴致阑珊地等了半天,牧冬回完才说,“刚才讲到哪里了?”
沈春闷闷不乐地提醒他。
牧冬接着往下说,声音温温的,沈春这些天天天熬夜,几句话就困得睁不开眼,强撑着眼皮听着。
牧冬看着沈春的眼睛一眨一眨,好笑地替沈春盖住了。
“睡吧。”牧冬轻声说。
视线骤然陷入黑暗,沈春闻见令人安心的气息,毫无反抗地睡了过去。
这忙碌一直到元旦,到了沈春高一上半年的末尾。
牧冬刚能松上一口气,想回家陪陪小孩,没想到先把他叫回去的竟然是老师的一个电话。
老师问:“请问沈春的学习成绩,您一直是清楚的吗?”
第51章 你要一直不看我吗
沈春快放学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但这不影响元旦假期的最后一节课,今年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透着一种兴奋。
有人问:“假期什么安排啊?”
沈春说:“在家待着吧,可能出去逛逛。”
那人叹了一口气,“真羡慕你,不用上课。”
“假期还上课吗?”
“对啊,上高中前高一的知识我们都学过一遍了,我妈说让我趁这个假期把高二的学了,不然该被落下了。”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春咂舌,早就听说过市里的学生很卷,还以为他们只是在平时做题方面比他多,脑袋比他聪明,没想到原来从踏入这个高中这一刻就不一样了。
他是个靠运气上来的意外,沈春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学校的格格不入。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之后沈春慢吞吞从教室出去,他书包里装了一堆卷子,老师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多留作业的,沈春虽然不会做,但是态度在那里。
他缓慢地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一抬头居然对上一个意想不到的视线。
沈春动作也不慢了,同学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他穿过狭窄的过道一下窜到门口,惊喜道:“哥,你怎么来了?”
牧冬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回家再说吧。”
沈春一愣,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回家的路只有十分钟路程,十字路上的斑马线上都是人,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有说有笑,沈春攥紧了自己的校服袖子还好这衣服足够宽大,够冬天也能把棉袄套到校服里面,一群高中人一个个裹的像企鹅。
红灯上的小人变绿,人群把两个人冲散了,沈春背着硕大的书包,一时间找不到牧冬的影子,呆滞地站在了马路中间。
牧冬过去了吗?沈春想。
他怎么会来学校,是老师叫他来的,那牧冬应该都知道了,自己那令人羞耻的成绩,和那拙劣的谎言。
他想过被揭穿,但从来都没想过是现在。沈春心思百转,慌张和害怕化作了迷茫,他看不到牧冬了。
绿色小人闪了闪,斑马线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沈春回过神的时候近在咫尺的车已经开始启动。
四周的车流将他包围,沈春四肢全都僵在原地,竟然想动都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强硬地把他拉了回去,站到马路边上的时候,绿灯骤然变红,车流瞬间涌动起来,沈春回过神,心脏狂跳。
牧冬已经不是面无表情,他一只手攥沈春攥的死紧,沈春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点疼,就见牧冬深呼吸了一口,似乎是强压怒火,问:“你想什么呢?不要命了?”
沈春愣住,小声说:“哥……”
牧冬扯着他往前走。
天越来越阴,沈春的校服袖子扯出一大片褶皱,他胳膊上的肉生疼,但是沈春一声没吭,直到走到家楼下的小巷子。
牧冬似乎冷静了,速度慢下来。
沈春小声说:“哥,我错了。”
牧冬眉头一蹙,问:“你错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