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护士啊。
她似乎想安抚我的情绪。
"别害怕,没事的。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我茫然摇头,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没关系,慢慢会好起来的。我先联系你爷爷,你好好休息。"
虽然听不懂语言,但至少能感受到她的善意。
护士装束的她刚离开不久。
"完全听不懂说话?"
"嗯,虽然能发出声音,但说的内容完全无法理解。"
"能醒来已经是奇迹了。"
门外传来模糊的对话声。
几个白大褂走了进来。
医生模样的男人反复眨着眼睛,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震惊。
他与护士低声交谈几句后,朝我走来。
"小勋今年几岁?家住哪里?"
依然是完全陌生的语言。
"能说话吗?如果可以就说点什么试试,没关系的。"
医生似乎在说着什么。像是在询问,却怎么也听不明白。
「做不到吗?」
我皱起眉头,医生安抚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联系过高秀烈教授了吗?」
「联系了。他说马上就到,就在附近。」
正因烦闷想开口时,门突然打开了。
一位健硕的老人神色慌张地闯进来,看到我便气势汹汹地逼近。
我本能地戒备起来。
他却一把将我抱住。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醒来的!爷爷早就知道你会醒!」
素未谋面的老人泣不成声。
不仅因为他臂力惊人,更因他那撕心裂肺的悲伤,让我不忍推开。
良久,老人才松开手,轻抚我的脸庞。
「快点好起来跟爷爷回家,嗯?」
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让老人皱起眉头。
「也难怪。太久没见了,你小时候见过爷爷的。我是你爷爷啊。」
他脸上写满殷切。
「这孩子...怎么这样了?」
转头向年轻男子问道。
「医生,我家小勋这是怎么了?啊?」
「需要先做详细检查。您知道的,昏迷时间实在太久...」
「这是什么话?孩子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刚醒来时还能说话,现在却沉默不语,看来他还有些混乱。先做个详细检查吧。」
「检查?」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
「什么?您说什么?」
老人张大嘴巴缓缓转头,颤抖的目光暴露了他的惊慌。
「……可能是长期昏迷导致的暂时性功能障碍。」
「您到底什么意思?啊?」
「比如暂时性记忆缺失之类的。具体要等检查结果,您先别太担心。」
老人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小勋,你说句话啊?医生在骗人对不对?是不是?」
他焦急万分,我却无言以对。
我只能握住他颤抖的手,看着他铜铃般的眼睛里滚落豆大的泪珠。
「老天爷啊!这怎么可以!」
「教授,请您冷静。」
「小勋!你倒是说话啊!怎么了这是?连爷爷都认不得了吗?」
「教授,小勋现在思绪很乱。您这样会让他更难受。」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哪里。
对了,提奥。
我的弟弟提奥在哪?
我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位老人为何如此悲伤?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 * *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镜前伫立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陌生得很。
乌黑的头发与眼眸,皮肤白得近乎病态。
'是东方人吗?'
只能这般揣测。
苏醒后的数日里,不断被带往各处。
他们时而在这具身躯贴上仪器,时而抽取血液,有次还将我塞进幽闭的隧道状空间短暂留置。
起初疑遭绑架受虐,这些人却殷勤得令人局促,更遑论威胁。
虽心存戒备拒食他们送来的餐点,终究难敌饥肠辘辘。
许是饿极了,这般荒唐境遇下竟觉食物异常可口。
较之从前啃的干硬粗粝面包,简直云泥之别。
这些人阔绰得惊人,胡椒食盐挥霍无度,每餐必有数道荤素搭配的时鲜菜肴。
若能厚涂果酱,简直堪称盛宴。
生平未尝如此美味。
更有护士搀扶散步,身子骨渐渐有了生气。
在康复过程中,那些曾折磨我的幻听、癫痫发作和麻痹症状竟一次都未再出现。
或许是因为被病痛折磨了太久吧。
从未想过拥有健康竟是如此幸福的事。
即便在这样慌乱的处境中,仍不免担心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那个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
试图查明缘由,却连线索都没找到就再次昏厥过去。
这个地方彻底颠覆了我的常识认知。
这里有能随心所欲观看任何地方的神奇盒子,
从音质清澈远胜留声机的匣子里,流淌出莫扎特、贝多芬,偶尔还有海顿的旋律。
既然能听到莫扎特,此地与我曾经生活的时代应该相差不远,可偏偏辨不清身在何处。
论语言,我本可用荷兰语、德语、法语、英语乃至拉丁语在欧洲任何地方交流,
但他们说的语言却完全无法理解。
为谨慎起见不敢贸然开口,但终究不能永远保持沉默。
至少要实现基本沟通,
再加上那位待我如亲孙的老人,应当让他知晓真相,于是开始学习这里的语言。
每日来访的老人、护士,还有那个'能看见任何地方的盒子'都给了我莫大帮助。
当护士操作箱子时使用'电视'这个词,老人自称'爷爷'或称呼我为'小勋'这类用词,
我逐渐掌握了这些词汇。
直到某天清晨,
我主动向来看望的老人问好:
'您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