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班俯视着雷蒙德那失焦仰望的视线。
他多么希望能与观众分享这盈满眼眶、潸然滑落的泪水所浸染的视野。
但若如此,便无法展现博特鲁与肖姆兹的独特魅力。
让我们静心思索。
如何在满足电影制作方要求的同时,又能创作出令自己满意的画作呢。
执起铅笔
空有踌躇,终无寸进。
恐惧画布,源于那份未知的茫然。
思绪的洪流与手中的画笔皆不可停歇。与其在脑海中千百次推翻构想,不如付诸一次真实的勾勒。
画吧。
最稳妥的方法,是稍微调整一下角度。
比起从侧面描绘,这样更容易展现人物的表情神态,也能更自由地安排人物构图。
「不是的。」
如此做法虽能传达情况,却收效甚微。
设定图需要像伦勃朗的《夜巡》那样,既要清晰地展现众多人物的特征,又要进行戏剧性的表达。
将多幅肖像画以最精妙的布局融入同一画面。
“…….”
果然没那么简单。
然而即便是伦勃朗与马奈,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就完成这样的杰作。
唯有反复推敲、勾勒、抹去、重绘,方能最终成就一幅完整的作品。
我并非天才之流。
既然从一开始便是如此,便丝毫无需急躁。
这次画面定格在子弹击中的瞬间,正面呈现了惊愕的鲁邦和痛苦不堪的雷蒙德。
按照常理,波托莱和肖姆兹应该在对岸,但这样构图就不得不勉强描绘两人的表情。
虽非不可接受,但终究显得刻意做作。
这样的构图根本无法打动人心。
要不要再调整一下角度呢。
试着引导视线从左下方向右上方移动吧。
如果在左侧大幅勾勒出博特莱和舒姆兹,并在消失点处安排卢平和雷蒙德,画面会显得更具动感。
波特勒和肖姆兹那惊骇万分的表情与姿态全然显露,将整个情境生动地呈现出来。
这个构图还有精进的空间。
“…….”
尚不尽如人意。
定能找到更为震撼的表达方式。
若要将此画作展出,哪怕需要打破画框玻璃,直抵雷蒙德胸膛对应的位置,也在所不惜。
如子弹掠过般迅疾。
但这终究只是概念艺术。
必须仅用绘画来表达。
这些附加效果,诺曼只需在递上画作时顺带一提便已足够。
* * *
临近午夜时分。
高秀烈忧心忡忡地在工作室门前踱步,始终放不下对孙子的牵挂。
就在两个月前才刚参展惠特尼双年展的《面具》,他的创作热情竟又被点燃了。
虽然我也明白那种一旦沉浸其中就对外界充耳不闻的心境,因为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正值长身体的年纪，这般拼命是否有些过了。
犹豫片刻后，高秀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见孙子正从五六张画稿中挑选着什么。
看样子是在整理画室。
您还没睡吗？
高勋问道。
嗯，正准备睡。
是，今天打算就到这里。
高秀烈松了口气。
虽说时间已晚，但总比通宵达旦要好。见他懂得适可而止，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么会儿工夫就画了不少啊。
高秀烈看着高勋的素描说道。
晚饭后不过五小时光景，竟已完成了六幅素描。
想到什么就试着画下来，虽然都不太满意。
高秀烈欣慰地点点头。
即便是再出色的画家，也不可能每次创作都尽善尽美。
完成一件作品前，往往要经历九十九次失败与推翻，直到第一百次才终成正果这正是艺术家必备的首要品质。
是年少无畏，
还是天赋使然？
这孩子从不畏惧这个过程。即便灵感枯竭，也绝不放弃思考。
就像主动查阅马奈作品那样，他总自发地搜集参考资料，孜孜不倦地追求新的创作。
好了，快去洗漱休息吧。
「好的。」
「别忘了刷牙擦乳液。」
「知道啦。」
孙子睡眼惺忪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高水烈笑着轻拍高勋的屁股。
确认孙子进了卫生间，高水烈关掉了工作室的灯。
他走进书房，长叹一口气。
位于美国加州伯班克的儿子夫妇房产，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候。
「该带着勋儿一起走吗？」
高水烈凝视着那个纸箱里面装着从儿子夫妇事故车辆中收集的遗物。
犹豫片刻后，他打开了箱子。
本以为眼泪早已流干，可当看到视如己出的儿媳留下的痕迹，情绪再次决堤。
高水烈强压心绪，取出儿媳李秀珍的记事本。
这本用作素描的笔记本比寻常尺寸大些。
里面满是李秀珍留下的素描、日记、全家福，以及高勋送给父母的画作。
突然要抚养孙子的高水烈，曾多次翻阅儿媳的记录，想了解高勋的喜好、成长经历和病史。
勋儿终于开口说话了。
不知何时学会的法语,今天竟能与邻家巴尔多先生畅谈起来。
莫非是从年长者那里学来的缘故？
我问他为何时不时夹杂些晦涩难懂的词句,他却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那些话的含义。
这是从海绵面包里蹦出来的话吗？
“…….”
失忆症状也五花八门。
听说有些人即使失去记忆,语言能力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奇怪的是,李秀珍记录这件事的时间仅仅是在三年前。
高勋一年前苏醒时,法语便已说得如同母语般流利。
要说三年前还结结巴巴学说话的孩子如今进步神速,终究还是太夸张了些。
再来一个。
高勋小时候很喜欢看动画片《海绵宝宝》,不过现在似乎已经不太感兴趣了。
我时常给他看他以前喜欢的东西,想着或许能帮助恢复记忆,但他明显露出抗拒的神色。
失去记忆后,连品味也会改变吗?
高秀烈唰地翻过一页。
这次是之前曾经读过一次的记录。
那是前年的事了。
我去见了辅导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