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拭去泪水,轻声安抚道。
'还记得那次欧洲旅行归来时的情景吗?'
他默默点头。
'爷爷说过,无论记得与否,你永远都是爷爷的孙子。'
'不是这样的...'
'勋儿...'
不知这孩子究竟在忧虑什么,更不明白他为何会产生这般念头。
不过慢慢来总会解决的。
这个孩子的事。
当务之急是安抚因不安和恐惧而颤抖的勋。
'记忆都没了怎么可能一样?喜欢和讨厌的东西随时都可能改变。爷爷以前也爱吃油腻的食物呢。'
勋用力地摇着头。
'但你是我的孙子这件事会变吗?我是你爷爷这件事会变吗?'
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反复吞咽着话语。
看他似乎有话要说,我耐心等待,他终于艰难地开口。
'我不是勋。'
'那你是谁?'
* * *
这是早已预料到的事。
他紧紧拥抱着我不肯放手,怀抱如此温暖,让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当被问及是谁时,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纵使这份幸福来得偶然，要舍弃此生最大的欢愉也绝非易事。
爷爷他...
我无法对这位长者虚与委蛇。
"......文森特。我是文森特梵高。"
羞愧得不敢直视祖父，只得垂首而立。
难以置信。
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这般奇迹，或许在您眼中我已然疯癫。
长久的静默后，祖父抬手抚上了面颊。
这几日我反复揣测，当真相揭晓时祖父会是何等反应。
会不会送我去精神病院？
或是弹我脑门当作玩笑？
想必会当作痴人说梦。
原以为会招致雷霆之怒，却见祖父神色如常。
"勋啊。"
“…….”
"爷爷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理所当然。
谁能想象亡故孙儿的躯壳里，竟栖居着百年前逝去的灵魂？
若我缄默不语，祖父本可与挚爱的孙儿共享天伦。
明明可以继续伪装下去。
却因自私地想卸下负罪感，又在祖父心上添了新伤。
"但既然是勋儿说的话，爷爷会试着理解。"
"......是。"
祖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勋儿失忆前后的变化，爷爷您也是知道的。和妈妈日记里记载的不太一样。单看画作就能感觉到。」
乍听之下，似乎是将我和高勋区分看待，但这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爷爷眼中，我和高勋从来就不是两个人。
正因为是同一个人却失去记忆，才会觉得判若两人，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明白。就算真如你所说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也无法理解。」
闻言抬头望向爷爷。
「在医院醒来后，和爷爷一起吃饭睡觉，画画旅行读书的，难道都不是你吗？」
那确实是我。
千真万确就是我。
刚点头应和，爷爷又深深叹了口气。老人家正拼命理解这荒谬的处境。
「和爷爷共同生活的人确实是你吧？」
话虽如此，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臭小子，总该说点什么吧？光闷着不说话能解决什么问题？」
“…….”
爷爷说得对。
因害怕失去爷爷而暂时逃避现实，但若不相向而行，又怎能彼此理解？
对车时炫摆出一副说教姿态，实际上我连那孩子都不如。
「您说得对。」
喉咙哽咽着,勉强挤出一声应答。
「是啊。」
爷爷点了点头,用温暖的手掌轻抚我的脸颊。
爷爷能和勋儿一起生活真是太开心了。勋儿不喜欢吗？
「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
我无法证明自己就是文森特。
即便将这个故事用最合理的方式讲述出来,人们就会相信吗?连我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事实,他人又怎会轻易采信?
即便我亲口告诉您我是文森特,您这样的反应也实属正常。
毕竟正常人谁会想到幽灵附体这种事呢。
"我曾与祖父相依为命。自医院醒来后便一直如此。那段时光无比幸福。只要能继续这样生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是...我终究不是祖父的亲孙子。"
在常识范围内我能解释的就到这里了。
「你还要继续胡言乱语吗！」
爷爷沙哑的吼声让我浑身一颤,不自觉地缩紧了身子。
「不是我的孙子？那和我一起吃饭！说笑！给我捶背的人又是谁！」
「文森。」
话还没说完,爷爷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
"小勋啊,我是谁?"
爷爷的神情如此绝望又如此悲伤,让我一时语塞。
“…….”
"快说我是谁!"
"......爷爷。"
「没错！就是你爷爷我。不管你是做梦还是怎么着,我就是那个和你一起生活的爷爷！管我叫狗蛋还是洪吉童,爷爷就是爷爷！」
“…….”
「好吧。就算你不是勋儿那又怎样？难道这样就能改变我们共度的时光吗？」
不是这样的。
至少我是真心相待的。
「爷爷,我真的不明白。实在想不通勋儿为什么会这样想。」
看他如此疲惫不堪,真担心他会突然晕倒。
「爷爷说好久没见到小勋了,是吧?」
微微点了点头。
记得我曾说过爷爷和爸爸大吵一架的事吗?就因为那次争吵,爷爷连勋儿说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我原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
“…….”
「要记住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不执着于想不起的过去吗?无论是快乐的事还是幸福的事,都要一点点累积起来。这才是家人啊。」
“…….”
「你知道爷爷有多高兴吗？光是看着你吃饭的样子就让我心满意足,那些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为了小勋,爷爷什么都愿意做。这就是血脉相连的亲情啊！爷爷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能好好看着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