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轻抚着我的脸颊。
滴落的泪水仿佛在催促我快些振作起来。
"爷爷..."
我浑身无力,闭着眼睛呼唤爷爷。
原本轻掩面庞的手突然一颤,随即双手紧紧捂住了脸庞。
清醒了吗?嗯?
「好的。」
听着祖父那急切的声音,我的心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该从何说起呢。
如实道来,不增不减,方为上策。
「父亲,祖父他并非不喜。」
缓缓睁开双眼,只见爷爷的双眸微微颤动。他眉间的皱纹深如沟壑。
「每天握着手机犹豫不决,或许是想给爷爷打个电话吧。」
「勋啊……」
长舒一口气。
"妈妈经常跟我提起外公的事。说他真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辈。等到了韩国,我们就和外公一起玩吧。他一定会特别疼爱你的。"
爷爷点了点头,将我拥入怀中。
"我也好想爷爷啊。"
爷爷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肩膀渐渐被泪水浸湿,我蜷缩在爷爷怀里,生怕被他看见夺眶而出的眼泪。
重生梵高 第135话
31. 冲突(4)
再三确认身体无恙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爷爷两人。
想起来了没?嗯?
从那轻抚面颊的温柔指尖和疼惜神情中,可以看出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多少煎熬。
微微点了点头。
起初,我真以为自己坠入了地狱。
然而在那几乎要将全身碾碎的压迫感之后,随之而来的熟悉感觉却令他猝不及防。
空气、声音、以及透过紧闭的眼睑感受到的光亮,都与此世无异。
彼时我全然未曾料想,自己竟会重获新生。
面对这婴儿般的身躯,我惊恐万分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莫非是遭人暗算?于是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
唯有父母的声音能让我感到亲切,当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时,我便陷入深深的不安。
然后。
直到数日后能够睁开眼睛,才逐渐开始接受现实。
人死后真的会转世重生吗?若是如此,为何我会带着全部记忆降生于世?
这般烦恼也不过转瞬。
在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剧变世界里沉沦,又沉溺于父母温暖的关爱之中,便未曾深思。
日日感恩这副康健的身躯。
每天面对崭新的体验都令他惊叹不已,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高勋逐渐适应了作为重生者的全新人生。
能有两次初识毕加索的体验,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
毕加索带来的震撼实在太过强烈。
尽管连笔都拿不稳,他却执意要模仿梵高作画。父母望着那拙劣的涂鸦,仍欣喜若狂地称赞儿子是绘画天才。
连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线条画作您都如此欣赏,若我还像从前那样作画,恐怕会惹出大麻烦。
即便笔力渐长、运笔日渐纯熟,他也未曾刻意显露锋芒。
自幼年起,他便只在昆虫图鉴上稍作练习。他暗自下定决心,待到画作能被世人理解的适当时机,定要将这些年来潜心积累的技艺尽情施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天看到父亲买回来的祖父的时,我仿佛被人当头棒喝。
这幅用陌生颜料绘制的松树,虽只画在30P的画布上,却展现出超乎想象的雄伟气魄。
如此粗犷而强烈的笔触实属罕见。
看似一气呵成,却能通过浓淡变化表现明暗层次,堪称神乎其技。
得知这是两三岁时见过的祖父所画,我不禁愕然。
我看过那幅松树画。听说出自祖父之手,就一直想亲眼看看。
祖父轻轻颔首。
回忆愈是丰盈,哀伤便愈发深邃。
我本想握住祖父的手,尽可能平静地说想去祭扫父母的坟墓。
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父亲和母亲他们...
喉头哽咽难言时,祖父将额头贴过来,轻抚我的头发。
嗯,回去时一起去吧。
次日。
出院后通过托马斯亚瑟办理继承事宜。
只需签署几份文件,其余事务都交由父母的法律代理人托马斯亚瑟处理。
因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加上父母生前对他极为信任,便放心托付。
若真要处置诸多遗物,事务必将繁杂,所幸不必如此。
虽然父母留下的车我现在还不能驾驶,爷爷也说他在美国用不上,但我始终舍不得卖掉。
这是想保留他们存在过的痕迹,爷爷也支持我这么做。
和爷爷闲聊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分。
想着连日奔波有些疲惫,便决定叫个披萨解决晚餐。
拨通以前常光顾的那家店,老板热情的声音立刻传来。
-南斯帕克斯街325号?该不会是阿勋吧?
伯班克最好吃的披萨店老板Sam Fleming的声音让我倍感亲切。
「您好啊,Sam叔。」
-天哪!多久没见了。听说了你的事,真是太遗憾了。
「谢谢您关心。」
-打起精神来,人生总有转机。
纵使时光能愈合伤口,但伤痕真的会完全消失吗?
-今天算我请客,想吃什么尽管说。
「土豆披萨,麻烦多加芝士。」
-没问题,四十分钟送到。
「好的,太感谢了。」
挂断电话后,正在看报纸的爷爷问起Sam的事。
「你们很熟?」
「以前天天叫外卖呢。」
「天天?」
「他工作繁忙,经常很晚才回来。」
山姆弗莱明家的披萨确实美味,况且与韩国不同,这里实在没什么值得叫外卖的选择。
「原来是这样啊。」
祖父曾提起母亲的日记。上面写着讨厌土豆披萨,但其实是场误会。
「不,很好吃。学校食堂的披萨和这个根本没法比。」
「是吗?」
独自吃着晚餐,不觉感到几分寂寥,看您二位如此操劳,实在过意不去。
其实大可以直说想和父母共进一顿悠闲的晚餐,却偏偏记得自己曾对母亲说过不爱吃披萨,而母亲留下买披萨的钱就离开了,还说着抱歉的话。
在我自己看来,这不过是件令人害羞的小事,但母亲似乎把它和学校供餐问题一起,都深深记挂在心上。
后来他甚至考虑过要换个工作。
仔细想来,这样的误会时有发生。
记得小时候觉得图画会动会说话很神奇,还说过因为想学说话所以特别喜欢看《海绵宝宝》。
要是用了现在不说的老词儿,人家准以为你是从海绵宝宝那类动画片里学来的。
说来也怪,但在我看来父母同样都是特立独行的人,所以彼此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对方的与众不同。
与当年被人指指点点视为怪胎的岁月不同,父母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无条件地爱一个人原本的模样,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前日也好,昨日也罢,乃至今日,虽已泪落千行,但每当想起他们,心头仍会阵阵抽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