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水彩颜料也能这样用。」
车时贤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力道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否则连纸都会翘起来。」
正专注创作时瞥见聊天框,发现大家都在抱怨被头发挡住视线而恼火。
「快完成了。」
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钟表零件。
「这是什么?」
「表。」
「我知道是表。怎么只有这个?」
「要装在这里。你的也有份,拿去吧。」
车时贤眨着眼睛,在我和表盘零件间来回打量。
「这种东西哪里买的?」
「啥都有。」
「啥都有?」
「嗯,应有尽有。」
「啥都有」商店确实无所不包。
在糖果画中央穿孔,依次装上从壁钟拆下的时针、分针与秒针。
特意选了结构简单的款式,组装并不费力。
装入电池后运转顺畅。
「……真是这样做的吗?」
「嗯。」
车时贤也做得有模有样。
└钟表改造?
└长得挺漂亮就是不知道啥意思哈哈
└想吃回锅肉盖饭了
└请校准时间
看起来像珍珠一样呢哈哈哈
└现在只要写上数字就行了吧
└不是说是糖果嘛
└明明是手表却看起来很好吃
「这是糖果手表没错。我不会画数字的。时贤啊,那个借我一下。」
「嗯。」
屏幕上出现了我和车时贤的糖果手表并排的画面。
「费尔南多冈萨雷斯在惠特尼双年展上并排挂了两面挂钟。虽然没有主标题,但副标题叫完美恋人。」
看着聊天窗口,有认识的人也有陌生人。
「两个一模一样的钟表,同时放入新电池让时间同步流逝。第一天看起来完全一致,但前不久去看时,发现一个已经停摆,另一个也摇摇欲坠。」
「有一个停了啊。」
车时贤恰到好处的回应让谈话变得轻松。
「艺术家应该就是预见了这种情况才做的展览吧。虽然共享时光,但终有一方要先走。」
有人发消息说那就不算完美恋人了吧。
「也可以这样看。但即便知道那些事实,我依然觉得那个能被称作完美的冈萨雷斯很帅气。这不正意味着与他共度的每段时光都完美无缺吗?」
通过祖父和媒体报道,我逐渐更深刻地理解了这部作品的意义。
「最近我总在想,所谓完美恋人真的能称之为恋人吗?」
「什么意思?」
「现在人们把当代艺术称为'同时代艺术'。虽然用这个词统称,但实际上每个艺术家都活在不同的时区里。」
「啊。」
「既保持着相互影响的共时性,又终将一个个阖上双眼。」
「真伤感。」
「无可奈何。」
每个人被赋予的时间长短不一,起点与终点也各不相同。
即便如此,我们仍能将这个时代的美术称为'同时代艺术',就像我深受祖父、张未来、亨利马索和费迪南多冈萨雷斯的影响那样。
正如亨利马索受到祖父和我的影响一般。
因为彼此都给予对方强烈的灵感。
即便费迪南多冈萨雷斯死去,他的精神仍会永驻我心之一隅。
「不知道各位是否看过报道。冈萨雷斯有位叫露娅的恋人,听说病得很重。」
冈萨雷斯抱恙的消息似乎仍被保密着,我只向媒体提及了已公开报道的路易相关事宜。
└我也看到了。
└原来是在思念垂死恋人时创作的作品啊。
└无题:堪称完美恋人的致敬之作。
└今天是费迪南多冈萨雷斯的广告首播吗?
└啊,我有点担心。怕有人会无缘无故找小勋的麻烦。
└费迪南多冈萨雷斯就是个伪君子。想搞同性恋自己搞就行了,有必要公开吗?这么有影响力的人物?
快看啊T_T 我这个疯子
└说人家神经病不太合适吧。刚出的新闻说冈萨雷斯也感染了艾滋。同性恋都没好下场。有人事后很后悔的。
「谢谢您的关心。其实我也害怕。怕说错话招来无谓的憎恨。」
不可能不害怕。
我是靠声誉、口碑和人气来卖作品的人。
无论是卖画还是做节目,就像与舒曼克签的合约那样,所有广告都建立在公众关注度之上。
一旦公众对我的印象恶化,我就会失去收入来源。
再次坠入那个深渊。
所以我才害怕公开支持费迪南多冈萨雷斯。
听爷爷和玫瑰阿姨的话才知道,原来厌恶他们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指望他们理解本身就是件可笑的事,就连我自己对同性恋也谈不上多友善。
但什么是对的实在太过明显。
'您说同性恋没有好下场,或许确实如此。'
小心翼翼地,
却又坚定地说道。
'但我觉得,人就一定要做出更好的选择吗?所谓的好结果,又是由谁来定义的呢?'
方泰浩向几个闹事的观众发出警告。
他继续说着,请求管理员不要把他们踢出直播间。
'爷爷和未来阿姨告诉过我,自由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能带来更好的结果,而是它本身就值得珍惜。'
十九世纪的法国,无数人为追寻自由献出生命。
他们深知,自由必须靠自己去争取,而非仰赖他人。
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
高呼自由之人也会贪恋权势,在这个过程中,戴着人皮的猪猡也曾登上皇位。
为获得自由而屠尽贵族的法国市民,在后来的战争中因缺乏指挥而惨败,这才明白另一个真理。
他们梦寐以求的自由,必然伴随着责任。
我的自由只属于我,也只能由我来负责。
正因如此,我们无法为他人的人生负责,而剥夺他人自由的行为便是犯罪。
「我并非在指责那些厌恶同性恋的人。只是看着失去挚爱之人创作的作品,我似乎能体会那份心情。所以……我想为他加油。」
我又何必对他施舍怜悯。
费迪南多冈萨雷斯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毕生致力于将晦涩难懂的观念艺术与大众连接起来。
我能做的不是贸然给予安慰,而是保持适当距离默默守护。
不是像美国民主党人那样夸下保护他的海口。
不是用华丽的辞藻包装空洞的承诺,只是不让他感到孤单。
就像一颗甜而不腻的糖果,既不会给我也不会给他带来负担。
「最好别画数字!」
在一旁盯着糖果手表出神的车时贤突然抬头说道。
我好奇这家伙会怎么想,一问之下竟与我不谋而合。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