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家伙不明白罢了。
论勤奋,他是我见过最执着的人。他这番话,倒像是在提醒我这点。
「就凭你这等庸才,也配指手画脚?」
或许,他只是想炫耀自己罢了。
「就连我,也是倾尽所有。家业、天赋、努力、时间,样样都得搭上。」
「所以说!」
「所以说你不行。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别人付出多少你就付出多少,失败了就怨天尤人。就连我这样的天才,都得押上全部身家。」
亨利马索说,即便是像他这样天赋异禀、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也要穷尽一生来作画。
「真想画画吗?」
画家就是以画为生的人。
想成为画家的人,终有一天要面对那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唯有那些不断想画、必须去画、真正热爱绘画的人,在面对自身局限时才能超越自我。
当画布令人畏惧之时。
挥洒颜料的勇气,从来不是他人所赐。
要靠自己去发现。
唯有不断直面恐惧,方能砥砺前行。
"真想画就该去画啊,哪有闲工夫搞这些没名堂的事。"
亨利马尔索的训诫竟渐渐变得温暖入心。
其实我也并非不能理解那个男人的心情。
未售出的画作堆积如山。
在不安的前程与囊中羞涩的窘境中,我曾经历过多少彷徨。
迷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森林中,这般心境我岂能不知。
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然而正如亨利马尔索所言,他必须继续前行。
因为想要画啊。
因为唯有我能如此,非他人可代。既非受人指使,亦非假手他人所能成就。
「你不会懂的。」
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根本不懂没天赋的人的痛苦!明明知道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还要人继续画?你是想让人沉溺在虚妄的幻想里吗?
亨利马尔索一把揪住了那男人的衣领。
「就算谁都不信,至少你也该相信我啊!」
一直对他冷眼相待的亨利马索第一次动了怒。
「没钱就去赚,没时间就少睡也要画。若缺天赋,那就比别人多画十遍百遍。」
他瞪圆了眼睛提高嗓门的样子让人担心会使用不必要的暴力,结果只是虚惊一场。
"至少你应该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做到。即使全世界都把你的画当垃圾,至少你自己要热爱它们。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想当画家?难道是因为条件不允许才画不了的吗?"
马索摇了摇头。
「不。你想要的不是画画,而是成为名人吧?渴望被人追捧、腰缠万贯的那种。我说得不对吗?」
虽然那人矢口否认,但我心中所想却与他如出一辙。
若真心渴望作画,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会执笔创作。
他之所以选择安逸的生活,正是出于自由意志而放弃绘画的结果。
这类人总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要努力就能成为成功的画家。
所谓成功的画家,从来不是某个完成的时间点或阶段,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怎能仅凭有限的时光和努力,就妄下定论说自己不行或做不到呢?
那些产生误解的人,又怎能因一时冲动而苛责亨利马尔索呢?
若将马索对艺术那份至真至诚的执着,简单地归功于天赋与环境,那便是对他最大的亵渎。
我并非否认他天赋异禀,也无意质疑他坐拥常人难以企及的优渥家境。
并非人人都能成为亨利马蒂斯。
然而心之所向的画作,终可挥就。
「要是我消失了,你就能更受认可了吧?嗯?要是比你更有名的人不在了,你就能出头了,对吧?」
亨利马尔索发出低沉的怒吼。
「别做梦了。就算全世界的画家都死绝只剩你一个,抱着那种想法也永远得不到认可。」
* * *
穆斯林少年比达拉巴尼在恐惧与痛苦的煎熬中,仍专注聆听着亨利马索的话语。
连买一盒彩铅的钱都没有。
别说画具了,能吃上早饭都算万幸。
屋子里霉菌与害虫肆虐,与其待在里面,倒不如露宿街头来得自在。
夜深人静时,偶尔会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惊醒。街头巷尾,无论白昼黑夜,抢劫案件时有发生。
我压根儿没想到那位让人害怕的大叔,日子过得这般艰难。
那位大叔当年是否也曾身无分文呢。
是天赋不够吗?
然而亨利马索依然坚持认为必须画下去。
他那番空洞的话语,对拉瓦尼而言却是一种慰藉。
那个连想画画都觉得奢侈的少年,曾为此深感愧疚。
要钱没钱,要才华没才华。
然而亨利马尔索曾说,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要热爱绘画,唯独自己必须珍视自己。
似乎可以不必放弃绘画了。
即便没有粉彩颜料,即便买不起画纸,对渴望创作的比达拉巴尼而言,亨利马尔索的箴言就是她的救赎。
"没事吧?"
相识已久的米歇尔向比达拉瓦尼走去。
「啊,这个……」
「没事才怪。伤得这么重。」
「啊!」
「这样不行,得跟姐姐去医院。」
「啊,这可不行。」
少年摇了摇头。由于无法享受医疗保险的福利,他连想都不敢想那高昂的医疗费用。
米歇尔察觉到了这一点,却若无其事地撒了个谎。
"摊上这种事国家会给你治的,没想到吧?"
「啊?」
"姐姐会去帮你处理好的,你只管安心治疗就行。能站起来吗?"
「嗯……」
走吧。
「请稍等一下。」
维达拉巴尼焦急地环顾四周,随即向那个曾帮助过自己的孩子快步走去。
「喂。」
高勋转过身来,当他发现对方太阳穴上的灼伤痕迹时,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
「你还好吗?得赶紧去医院才行。」
「嗯...好。那位说要带我一起去。」
高勋转过头与米歇尔四目相对,顿时放下心来。若是她的话,想必能照顾好那个少年。
「好,你快去吧。」
"我。"
「嗯?」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
比达拉巴尼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放好的糖果。
虽然担心给免费糖果会让人不快,但在那个连大人都畏缩的情境下,他实在想对帮助自己的小孩表示些什么。
高勋微微一笑,接过了比达拉瓦尼递来的糖果。
「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的笑容如此灿烂,让人看了不觉安心。
今日邂逅的两位英雄,在少年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 * *
1)
"你永远无法想象,一张空白的画布会让人感到多么无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