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神圣之春(上)
马丁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能说说你为什么这么想吗?」
这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
如今平心而论,当年虽深爱表姐凯,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感情。
见我迟迟不语,马丁率先打破沉默。
「我认为她们的故事对理解梵高至关重要。」
「……为何?」
「这样才能明白他对爱情的理解。」
马丁掏出手机翻找资料。他绷紧下巴仔细查看后,将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发给泰奥的那段话。
陷入爱情时,是否该事先权衡其实现的可能性?这真的是能够计算的问题吗?爱情本就不该有任何算计,即便可以也不该如此。我们相爱,仅仅是因为爱本身。
这句话至今仍让我深有同感,但问题其实出在别处。
"他爱得比任何人都炽热,却偏偏不懂得该如何去爱别人。"
“…….”
「若不是万般无奈,怎会凌晨乘火车前去寻你。」
「够、够了。」
"据记载是傍晚时分到的。远道而来的外甥突然造访,姑母与姑父该有多惊讶啊。"
回想起当初恳求安排与K见面时的情景,我再也无法承受了。
'姨父说再不回去就把手伸进那盏滚烫的油灯里。要是现在不带他回来,就要把油灯整个砸过来。'
「啊啊啊」
姨妈把凯伊原本要寄给我的信递了过来,说看到我来就吓得从后门溜走了,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凯在信中坦言已不再爱我。
父母强烈反对这段感情,说我们绝无可能在一起,让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我曾说过再也不想见到你,连信也不必再写。
「真是个可怜人啊。他只知道用灼伤自己的灯焰来威胁他人,却不懂如何表达爱意。那份爱虽纯粹,却不知如何分享。不过是个笨拙的人罢了。」
「够了……求求你停下吧。」
他再也咽不下任何食物了。
* * *
高秀烈与马丁共进午餐后,始终放心不下卧病在床的孙子。
「怎么了?嗯?身体不舒服吗?」
"不......"
「这样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高勋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无力地摇了摇头。
虽然我深知作为在美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文森特梵高,其一举一动都会被详细记载,但连如此私密之事也广为人知,这着实令我震惊不已。
回想起从前那个不善表达情感、不懂体谅他人的自己,我不禁羞愧难当,手足无措。
顾勋砰砰地拍打床铺,惊得顾秀烈眨了眨眼。
"你这孩子,对爷爷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到底怎么了?"
“…….”
埋头苦思的高勋就这样开口了。
「爷爷,您这辈子可曾做过什么让自己羞愧的事吗?」
「那当然。肯定有啊。」
「那如果把它拍成电影的话,您觉得会怎么样呢?」
「不行。绝对不行。」
对于无法知晓高勋内心所想的高秀烈来说,除了揣测别无他法。
可以想见,那位喜爱文森特梵高的孙子在得知这位艺术大师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后,内心该有多么困惑。
「小勋啊,梵高也是人啊。」
高秀烈轻抚着孙儿的头发。
"由于是历史人物,有些人将他神化视为伟人,也有人视他为疯子。但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人生在世,谁能不犯一点错呢?"
“…….”
"马丁爷爷只是想为那些热爱梵高的人们,更全面地展现他的生平。即便是这样的轶事,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位艺术家。这绝非指责或嘲弄,而是一片赤诚之心。"
一直静静聆听的高勋抬起了头。
"虽然当事人知道后可能会觉得难堪吧。"
说完又把脸埋了下去。
高秀烈咯咯笑着,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屁股。
「你不是说想听贝多芬交响曲吗?」
「好的。」
"年底应该会有不少演出吧,不过眼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恐怕没法立刻去听了。"
高秀烈操作着电视机,调出了20世纪最伟大的指挥大师威廉富特文格勒在卢塞恩音乐节上指挥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羞愧难当的高勋正匍匐在地,忽然感受到如破晓晨光般温柔的旋律,随即被宣告伟大行进曲的嘹亮号角声惊得竖起了耳朵。
与此同时,
在米歇尔帮助下接受治疗的比达拉巴尼,正在马索画廊门前踌躇不前。
米歇尔坚持要我痊愈前一定去看她,但我实在不确定这样是否妥当。
只因昨日听母亲说起,连医疗保险都缴不起的人,国家怎会平白施以救治。
“…….”
最令我难忘的是亨利马索说过的那番话。
初次见面时他就告诉我,想要画好一幅画,至少要练习上万遍。
连盒新色粉笔都买不起的少年,因这句话彻底陷入了绝望。
那话语听来如同劝我放弃,我也曾想过应当识趣知进退。
但亨利马尔索昨天说过,若真想画,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去画。
若真心喜欢,就不该轻言放弃。
纵使遭受万般轻视,也当珍视自身价值,他如是说道。
'是色粉笔吗?'
"好的。"
'比达啊,你也已经十五岁了。该懂事了,这种浪费钱的事情不该做。'
母亲和叔叔总说别把两欧元浪费在蜡笔这类东西上,画画又不能当饭吃。
维达拉巴尼宁愿赚钱也要买下那些粉彩。她渴望拥有一本素描簿。
「你来啦?」
啊!您好。
米歇尔刚处理完新艺术大赛的外务回来,一眼就看见了维达拉瓦尼,便上前打了个招呼。
她望着彬彬有礼问好的少年,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怎么样?还疼吗?"
""已经好多了,现在不怎么疼了。""
严重的烧伤不可能一日痊愈。
「真是万幸。不过在医生宣布完全康复之前,还是得小心些。能先在屋里稍等片刻吗?」
「啊,是。那个我……」
少年踌躇了片刻。
米歇尔俯身端详着少年的面容。
「为什么?」
"那个...母亲说是给我当治疗费的。她这么说的,所以..."
「真的很抱歉。对不起,我撒谎了。」
维达拉巴尼抬起头来。她从未想过会收到道歉,因此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生怕比达拉瓦尼会因自尊心受创而忧心忡忡,故而字斟句酌,却未料想这送医的谎言竟如此轻易就被识破。
「我那么说是因为怕不那样讲你就不会去医院。是不是让你心里不舒服了?」
「没有的事。真的没有。」
「那就好。」
「都是因为我...真的很抱歉。」
米歇尔看着这个连医院都不敢放心去的少年,心中不禁泛起怜惜。
"就陪我走到痊愈那天吧。因为是姐姐想为你做的事,所以希望你不要有负担。"
呃,那个...所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