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执笔之人(6)
"真的太了不起了!"
回来后,他向爷爷和方泰浩透露了亨利马索正在筹备的'开天辟地'计划。
兴奋的车时贤手舞足蹈地解释着。
「居然真的实现了倾斜画布。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方泰浩喃喃自语道。
看来他在美术界浸淫多年,对倾斜画布早已有所了解。
但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似乎和我、车时贤以及法布尔一样震惊。
「据说还没完全完成。所以目前只能在马索的工作室里部分实现。」
「嗯。」
「住在这里可以随时提供反馈。只要告诉开发团队需要的功能,他们就会进行改进。」
爷爷陷入了沉思。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我寻找更适合艺术创作的环境,巴黎也是备选地之一。
在我失忆时,他希望我在更稳定的环境中适应;如今记忆恢复,应该不成问题。
「这事不宜操之过急。」
方泰浩代替爷爷开口。他转过头来,道出心中所想。
「虽然这确实了不起,但能否被艺术市场接受还不好说。」
「为什么?」
车时贤问道。
「增加收入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画作销售收入占很大比重,但你说它仅靠体温就能融化?」
「是的。」
"除了温度要求外,保管方式也会受到诸多限制。收藏家们真的会为这件作品倾倒到愿意接受如此严苛的保存条件吗?"
若非大型美术馆,确实会让人望而却步。
即便不以'开天辟地'的笔触描绘物体,他的作品也早已汗牛充栋。
收藏的理由仅在于其前所未有的创作方式,以及这是亨利马蒂斯的真迹这一事实。
即便仅此已弥足珍贵,其他画家的作品是否也能获得同等价值?
其他艺术家借用'开天辟地'概念创作的作品,其艺术价值或许会大打折扣。
若论运用'开天辟地'手法的作品,亨利马蒂斯早已有之,所谓'前所未有'的独创性优势便不复存在。
既然与'画布'相比毫无创新之处,又难以保存,自然也就失去了购买的必要。
恐怕只有亨利马蒂斯的《黎明》才具有收藏价值。
'虽然我不懂科学知识,但总觉得这事真的可行吗?听说现在还处于研发阶段?'
起初我以为会如马尔索预言的那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听了方泰浩的话后,发现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看到惠特尼双年展和新艺术大赛的效果后,我觉得现在与其追求新技术,不如先巩固你的个人风格更为妥当。"
虽然亨利马索似乎总有办法化险为夷,但方泰浩认为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未免太过冒险。
正如他所言,若我的画风更为成熟稳定,新艺术大赛的评选结果或许会截然不同。
"电视机刚问世时,人们都管它叫傻瓜盒子。"
爷爷缓缓开口。
"因为孩子们整天守着电视,不习惯这种新玩意的大人们总担心孩子会变傻。"
我还不太明白老人家说这番话的用意。
"可十年、二十年过去后,大家都开始渴望上电视了。有人想制作电视节目,这样实现梦想的人也越来越多。"
"是啊。"
"电脑刚问世时也是如此。虽然现在这样的人少了很多,但最初连简单文档都不愿用电脑制作。"
"毕竟方便嘛。"
"没错。明明出现了便利的技术,却不愿接受。还有人抱怨说像从前那样手写报告一目了然,何必用Excel这么麻烦的东西。但现在看看,大学里离了Excel根本没法工作。"
方泰浩和我车时贤都全神贯注地听着爷爷讲述往事。
"游戏也是如此。人们总说玩游戏会让人变得暴力、杀死脑细胞,但事实证明它反而有助于大脑发育呢。"
我似乎隐约明白了爷爷想说什么。
电子竞技如今不也已经成为一份正当职业了吗?虽然爷爷不太了解,但听说现在不仅有专业分析师,还有专门管理战队的职业人士。如果年轻人能以此为梦想并谋生的话,恐怕我们也很难说这有什么不好吧。
"好的。"
「新技术和新文化总会遭遇反对的声音。在习惯了旧世界的人们眼中,这些新生事物总是显得那么荒诞不经。就像我曾祖父那辈人第一次见到电视机,或是祖父那辈人初次接触智能手机时的情形一样。」
爷爷掏出智能手机展示给我们看。
"但说到底,曾祖父临终前也只看电视,祖父现在不也在用智能手机吗?一旦了解后就会发现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正是因为不了解才会抗拒。代沟就是这样产生的。"
“…….”
"爷爷觉得,如果勋儿想用那个来画画,尽管用就是了。谁说得准呢?现在看似不可能的事,十年后或许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呢。"
好的
「这样的话,或许连你都没察觉的小确幸,会最先眷顾这个比谁都能更快适应的你呢。」
祖父能有如此开明的思想,或许正是源于与父亲的那段往事。
只因一阵微风般的契机。
自那日父子因择业分歧争执不下后,两人终究再未相见那份望子承父业的期盼,终究以错误的方式落了空。
不知祖父可曾知晓。
父亲虽未如祖父所愿从事韩国画创作,却完整承袭了祖父的作画方式。
无论祖父是否知晓这个事实,他定然在自责与儿子那场激烈的争执。
'小勋觉得怎么样?'
祖父询问道。
'很有趣呢。'
'嗯。'
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得那么崇高。在我看来,毕加索的画跟小孩涂鸦也没什么两样。
二者在激发彼此从未想象、未曾预料的部分这一点上,是相同的。
如同罗特列克、克里姆特或毕加索一样,'开天辟地'也不过是激发灵感的崭新存在罢了。
爷爷咧嘴笑了。
「住处可以慢慢找。或者把爸妈以前住的房子腾出来,我们住那里也行。」
「好。」
* * *
「感觉怎么样?」
“…….”
「怎么,觉得没意思吗?」
另一边,
布兰奇法布尔对亨利马尔索展示的新技法深感震撼,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虽与他重逢的期待堆积了千言万语,可当真四目相对时,脑中却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特别是在经历了'开天辟地'项目之后,我便再无他想。
“…….”
长期遭受排挤的布兰奇,虽然性格固执又偏执,却不禁羡慕那个备受众人喜爱的他。
若无法成为他那样的人,至少也想得到他的认可。
他自信满满,认为自己分秒必争,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
评论界开始关注他的作品,随着媒体报道和各类比赛奖项的接踵而至,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接近那个梦想中的艺术殿堂。
然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我心中萌生了一丝不安或许追赶亨利马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安特卫普艺术学院的改革与《开化》杂志的创刊,昭示着他绝非寻常艺术家。
正如他所宣称的那样,他正引领着时代潮流,开创着一个崭新的世界。
当他初次用自画像填满巴黎车站的墙壁时,评论界和大众都视他为疯子。
但如今他已被法国艺术界奉为英雄,并将在不远的未来重新书写绘画史。
今天他依然只与高勋交谈。
虽然最初几次他们曾有过眼神交汇,但从他的目光中感受不到丝毫触动。
在众多大师云集的新艺术派竞赛中脱颖而出,却仍入不了他的法眼。
布兰奇法布尔攥紧了拳头。
愤怒难平。
明明准备了那么久,却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甚至连引起他注意都做不到的现实,令人痛苦得难以忍受。
"爸爸。"
"嗯?"
"我会很努力的。"
布兰奇法布尔紧紧咬住嘴唇,强忍住泪水。

